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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西山的春天来得比城里晚一些。铁狮子胡同的槐花已经落尽了,山上的桃花才刚开,一树一树的粉白色,零零落落地散在山坡上,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子。

顾言深每天清晨站在窗前,看山下的平原被晨雾一层一层地漫过来,看太阳从东边升起,把那些雾一点一点地驱散。他什么也不说,只是站着。沈青瓷也不扰他,只管带着润润,在院子里晒太阳,在屋里做针线,在灯下看书。

日子久了,倒也咂摸出了点滋味,习惯了每日听见润润“啊啊”的叫声,习惯了他把拳头塞进嘴里啃得满手口水,习惯了他趴在床上蹬着两条小腿把被子踹得乱七八糟。这些琐碎的、细小的声响,像春日的雨,一点一点地渗进这冷冷清清的院子里,把那些硬的、冷的、硌人的东西,慢慢地泡软了。

润润八个月了。

最大的变化,是下牙龈上冒出了两颗小米粒般的白点。

那两颗小牙长得很慢,先是两个白白的、硬硬的小鼓包,鼓了好几天,才终于顶破了牙龈,露出一点点白边。润润大概觉得嘴里长了什么奇怪的东西,那几天总用舌头去顶,顶完了又用手指头去抠,青瓷怕他把手抠破了,拿磨牙饼干给他啃。他抱着饼干,用那两颗刚冒头的小牙一点一点地磨,磨得饼干上全是齿痕,口水糊得到处都是,像只勤劳的小老鼠。

那两颗小牙真正长出来的时候,全家都像过节一样高兴。青瓷掰开他的嘴看了又看,顾言深也凑过来看,两颗小米粒般的白点,整整齐齐地排在下牙龈上。润润被他们掰得不耐烦了,使劲一扭头,“啪”地给了顾言深一巴掌。

顾言深愣住了。青瓷也愣住了。润润看着他们的表情,忽然咧开嘴笑了,那两颗小白牙正好露出来,白白的小小的,像两瓣剥了壳的瓜子仁,嵌在粉红色的牙床上,说不出的可爱。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鼻子皱成一团,嘴巴张得大大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拉成一条亮晶晶的丝,在阳光下头一闪一闪的。他仿佛在说:“看,我长牙了!我厉害吧!”

每天早上,青瓷起得很早。

天刚蒙蒙亮,山上的雾气还没散,院子里的石板地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她披了件衣裳,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先去看了一眼润润,小家伙还在睡,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被子早被他蹬到了脚边,一只脚丫子伸在被子外头,脚趾头一动一动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她弯下腰,把被子给他盖好,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才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在院子的东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灶台是青砖砌的,大铁锅擦得锃亮,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地堆在墙角。

自从来了西山,青瓷就开始自己动手了。一开始是因为不放心,厨娘做的辅食太咸,她尝了一口,皱了皱眉,从此以后润润的饭就全是她亲手做了。后来慢慢地,她开始做更多的饭,先是润润的,然后是顾言深的。再后来,她开始跟阿沅学着洗衣服,每日里她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底下,把衣裳一件一件地搓过去,肥皂泡顺着水流走,在阳光下头闪着七彩的光,她看着那些泡泡,觉得心里头安安静静的。

顾言深不赞同的看着她:“你不用做这些,……。”

她笑了笑,说:“闲着也是闲着。”

他没再问了。他心里头知道,她是在学怎么在没有下人的日子里活下去。她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不知道这看管是一年、两年、一辈子,知道她不能再指望那些随时会撤走的丫鬟和厨娘。所以她开始自己动手,一件一件地学,像一只在秋天里忙着储存粮食的蚂蚁,不声不响的,可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上。

那天早上,她给润润做的是南瓜泥。

南瓜是山下镇上买的,黄澄澄的,切开来有一股清甜的味道。她把南瓜切成小块,放在蒸笼里蒸,蒸到筷子一戳就烂的程度,然后拿出来,用勺子碾成泥。碾的时候她尝了一口,不够甜,又加了一勺牛乳,搅匀了,再尝一口,满意地点点头。

润润已经被阿沅穿戴整齐,抱到了餐椅上。餐椅是顾言深自己动手改的,原来是一把普通的木椅子,他在前面加了一块小桌板,又在两边加了两根护栏,虽然做工粗糙,边角都没打磨平整,可结实得很,润润在上面怎么折腾都不会翻。青瓷在椅子上铺了一条围兜,从脖子一直盖到脚面,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手。润润被裹在这块布里,像一个被包好了的粽子,只剩下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在外面挥舞。

青瓷把南瓜泥端过来,放在小桌板上。润润的眼睛立刻亮了,身子往前一倾,两只手伸得老长,嘴里“啊啊”地叫着。

“等一下,”青瓷说,拿起小勺子,舀了一勺南瓜泥,吹了吹,送到润润嘴边,“啊——张嘴。”

润润张了嘴,可他不是冲着勺子张的,他是冲着碗张的。他整个人往前一扑,两只手直接插进了碗里,抓了满满一把南瓜泥。

青瓷还没来得及反应,润润已经把那只糊满了南瓜泥的手举到了眼前。他低着头,盯着那只手,看了足足有三秒钟。

然后他“啪”地一下,把那只手拍在了自己脸上。

南瓜泥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过眉毛,流进眼睛,他眯了眯眼,睫毛上挂着一小坨黄澄澄的泥糊,流过鼻子,在鼻尖上堆了一小团;流过嘴角,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尝到味道之后,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是惊天动地的。两颗小白牙上沾满了南瓜泥。他的眉毛上、眼睛上、鼻子上、耳朵里、脖子的褶子里,全是南瓜泥。头发上也有,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耳朵眼里塞了一小块,他自己觉得痒,拿手去抠,结果又糊进去更多。脖子的褶子是重灾区,那三道深深的、像年轮一样的褶子里,藏着一层一层的南瓜泥,青瓷后来给他洗的时候,掰开一道褶子洗一洗,再掰开一道,再洗一洗,足足洗了三遍才洗干净。

他缩着脖子,像一只怕痒的小猫,咯咯地笑。

“你这个脏孩子,”青瓷一边擦一边说,声音里头带着笑,“谁家孩子像你这么脏?”

说着说着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可很好听,像山泉水撞在石头上,叮叮咚咚的。她伸手把润润从餐椅上抱起来,举到眼前,对着那张可爱的过分的小脸,吧唧亲了一口。润润被亲得痒了,扭着身子躲,两只小脚丫蹬着她的胸口,南瓜泥蹭了她一脸。

她也不擦,就那样抱着他,把脸贴在他的小脸上,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站着。

顾言深起床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热闹过了。

他走出卧室,看见青瓷正蹲在水龙头底下洗润润的围兜。润润被阿沅抱在怀里,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还是湿的,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他看见顾言深,立刻伸出两只小胖手,身子往前一倾,嘴里“啊啊”地叫,要爸爸抱。

顾言深走过去,把他接过来。八个月的润润已经很沉了,抱在怀里像抱了一袋面粉,沉甸甸的,热烘烘的,还带着一股子南瓜泥的甜味和婴儿特有的奶香气。他把润润举起来,举过头顶,润润高兴得手舞足蹈,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把顾言深的衣裳蹬得全是褶子。

到了晚上,润润通常睡得很早。八个月的孩子精力旺盛,可消耗得也快,玩了一整天,吃过奶,换过尿布,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他的睡相还是那么差,四仰八叉地躺着,两只手举在耳朵旁边,像投降的姿势。被子已经被他蹬到了脚边,一只脚丫子露在外头。

青瓷把被子给他盖好,又把那只不老实的脚丫子塞进被子里,轻轻拍了拍他,才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顾言深还没睡。他坐在桌前,手里正拿着一本书在看。

青瓷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一件旧衣裳,开始缝补,是顾言深的长衫,袖口磨了边,她拿了一块同色的布,细细地补上去,针脚密密的,匀匀的,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顾言深看着她。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柔软温和。她的手指很巧,针在布上穿来穿去,快得像蜻蜓点水,可每一针都扎在该扎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他正想着,隔壁屋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papa……papa……”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papa……pa……”

他猛地站了起来。

青瓷也听见了。她手里的针停了一停,抬起头,看着顾言深。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同时转向隔壁,润润的房间。

“papa!”这一次,声音更清楚了。不是“啊啊”,不是“嗯嗯”。

顾言深觉得自己不会走路了。他不知道是怎么走到润润房间的,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摇篮里的那个小东西。

润润醒了。他躺在摇篮里,两只小手举在耳朵旁边,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顾言深。他看见爸爸来了,高兴得手舞足蹈,两条小腿把被子蹬得乱七八糟,嘴里又喊了一声:“papa!”

这一次,顾言深听清楚了。他的儿子会叫爸爸了。

青瓷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睛里头有泪光,她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丈夫和她的儿子。

忽然觉得,这个地方,这个院子,这间屋子,是她的家,是顾言深的家,是润润的家。是他们三个人的家。只要他们三个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很多年后,顾言深回想起那段日子,心头只浮起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有记者采访他,如果回到没有结婚的时候,最想做些什么?他静了一瞬,轻声说:当然是找到我的太太,跟她结婚。再有一次,我会更早的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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