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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风声鹤唳


会贤堂静立在什刹海的前沿,是一座十二开间的二层楼阁。青砖对缝,雕梁画栋。院里搭着戏台,围拢百余间客房。

登上二楼,凭栏远眺,什刹海的碧波烟柳尽收眼底,水光潋滟,柳色如烟,风光绝佳。而最惹眼的,还要数大门门簪上镌刻的四个字,群贤毕至。笔锋沉稳,气度雍容。

平日里,这里头最是热闹,什么人都有,喧喧嚷嚷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可这些日子,会贤堂的生意淡了许多。

不是没人来,是来的人都不敢大声说话。

街面上多了许多穿灰布军装的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枪上都上着刺刀,在日头底下闪着冷光。前门大街两旁的铺子关了好些家,门上贴着白色的封条,写着“军警查封”四个字,墨迹未干,在风里头一掀一掀的。听说是抓革命党,抓了好些人,有学生,有老师,有记者,有议员,还有一些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革命的普通人,不过是在茶馆里头多说了一句话,不过是在报纸上多看了两眼,便被带走了,带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会贤堂的老板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平日里最爱说笑,见谁都笑嘻嘻的,可这些日子他也不笑了,整天绷着一张脸,站在柜台后头,拨着算盘珠子,拨得心不在焉的。他怕哪天几个当兵的冲进来,把客人们赶走,把桌椅砸了,把他也带走。这种事不是没有过,东四牌楼那边的听雨轩,就因为有个客人在里头骂了一句“顾震霆是个什么东西”,第二天就被封了,老板被抓进去关了半个月,放出来的时候瘦得脱了相,逢人就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可今天,会贤堂的二楼雅间里,还是坐了几个人。

张恺之来得最早。身穿一件尖领衬衫,外搭一件毛背心,配上马裤和一双锃亮的尖头皮鞋。

他端起茶碗,用盖子拨了拨浮沫,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茶是上好的龙井,可今天喝着,总觉得有一股子涩味,不知道是茶叶不好,还是心里头不好。

“你们听说了么?”他把茶碗搁下,声音不大,“顾言深,被关到西山去了。”

在座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接话。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不敢先说。谁知道这屋子里有没有耳朵?谁知道隔壁坐着的那个低头喝茶的人是不是密探?这些日子,谁都不敢乱说话,说了就是“妄议朝政”,就是“通匪”,就是“革命党”。帽子一顶比一顶大,扣下来能把人压死。

说话的是陈二小姐,交通部次长的女儿。陈二小姐今年十九,生得不算顶好看,可会打扮,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别针,头发烫成时下最流行的波浪卷,往那儿一坐,像一朵刚开的花。她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绣着两只彩蝶,一上一下地飞,她拿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扇出来的风把鬓角的碎发吹得一飘一飘的。

“我听说了,”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脆苹果,“说是顾言深跟他父亲吵了一架,被夺了兵权,关到山上去了。”

“吵架?”另一个公子哥儿接话了,姓李,叫李仲平,是税务部李次长的儿子,圆脸,微胖,笑起来像个弥勒佛,可此刻他笑不出来,“不是吵架,听说是替革命党说话,被抽了鞭子。”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鞭子。这个字眼落在每个人心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在座的这些人,都是从小被家里管着的,挨过骂,挨过罚,可谁挨过鞭子?

“顾言深……”张恺之慢慢地摇着折扇,扇面上的兰草一开一合,一开一合,“是个有担当的。”

这句话在座的都听见了。李仲平低下头,端起茶碗,用盖子拨着浮沫,拨了好几下,一口没喝,又放下了。陈二小姐手里的团扇停了,停在一半,扇面上的那两只彩蝶停在半空中,像是飞不动了。还有一个穿灰色西装、戴眼镜的年轻人,姓张,叫张知秋,是燕京大学法科的学生,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一下,像在敲着什么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鼓点。

这件事,在北平城的世家子弟里头,已经悄悄传开了。没有人敢公开议论,可私底下,在那些关紧了门窗的屋子里,在那些压低了声音的谈话里,人们在说:顾言深,是个男人。

陈二小姐把团扇重新扇起来,扇出来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又飘起来。她看着窗外,窗外的街景灰蒙蒙的,远处的前门楼子在薄雾里头像一个大大的剪影,黑黢黢的,压在那里。

“沈青瓷真是好福气,”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赌气,“嫁了这么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在座的几个女生,除了陈二小姐,还有张知秋的未婚妻,和刚从英国留学回来的林小姐,齐齐地看向她,眼神复杂。

张知秋的未婚妻是个温柔的女子,说话慢声细语的,可此刻她的语气里头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可不是么。顾言深那样的人,才情好,人品好,家世好,为了她连兵权都不要了,陪着她关在山里头……”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这辈子是遇不到了。”

林小姐刚从伦敦回来,穿着一件洋装,头发剪成了齐耳短发,说话的时候喜欢夹几个英文单词,看起来新潮得很。可此刻她的眼睛里头,也有一点亮亮的东西,不知道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我早就听说顾言深是个痴情种,”她说,中文带着一点伦敦腔,“从前在宴会上,他就说过此生只娶一人。那时候我还觉得是权宜之计呢。”

几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沈青瓷,说她好命,说她有福气,说她上辈子一定是烧了高香。

张恺之把折扇一收,“啪”的一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他看着在座的这些人。忽然觉得有些悲哀。他们的父辈,有的在政府里做官,有的在军队里当差,有的跟顾震霆称兄道弟,可他们自己呢?他们什么都做不了。他们不能上街,不能游行,不能写文章,不能大声说话。他们只能缩在这间茶楼的雅间里,关上门,压低了声音,说说悄悄话。

“你们说,”李仲平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南边那些人……革命党……他们说的,真的全错了吗?”

没有人回答。可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全错了吗?如果全错了,为什么那么多人跟着他们走?如果全错了,为什么顾言深那样的人,也会替他们说话?如果全错了,为什么他们宁可死,也不肯低头?

张知秋推了推眼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一样,一字一句的。

“我读过一些革命党的东西。仔细想来,这些东西,有什么错呢?我们的国家难道不应该自己强大起来?老百姓难道不该有说话的份?种地的难道不该吃饱饭?”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微微发抖,“可这些话,现在不能说了。说了就是通匪。说了就要被抓。

雅间里又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包间里有人在划拳,能听见楼下大堂里跑堂的在吆喝“两位里边请……”。

陈二小姐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凉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水荡起细细的波纹。街上人还是那么多,来来往往的,推车的,挑担的,拉洋车的,热闹得很。可她看着这些热闹,心里头却觉得冷。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爹带她来前门看灯,街上挂满了红灯笼,踩高跷的、舞狮子的、放烟花的,人山人海的,挤得走不动路。她骑在她爹的肩膀上,看得见所有人的头顶,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会移动的麦田。

“我有时候想,”她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团扇在手里转着,扇面上的那两只彩蝶转成一团模糊的彩色影子,“这个国家,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什么时候,我们才能不用关着门说话?什么时候,我们才能站在大街上,大声地说,我不同意你的话,可我不会被抓走?”

没有人能回答她。

张恺之把折扇重新打开,扇面上的兰草又露出来了,空谷幽兰,无人自芳。

“快了,”他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别人,还是在安慰自己,“快了。”

而在西山,那些兵荒马乱的日子,好像隔了很远很远。

山上的桃花已经落了,结出了一颗一颗青绿色的小毛桃,毛茸茸的,藏在叶子底下头,像害羞的小姑娘。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长全了,把半个院子罩在一片浓荫里头。太阳好的时候,青瓷就把润润的藤躺椅搬到树底下,铺上一条薄毯子,让他躺在那里。

润润十个月了。那两颗小米粒般的小白牙已经长结实了,不再像刚冒头时那样怯生生的,而是神气活现地露在外面,见人就笑,一笑就亮出来,像两个小门神。他又学会了一样新本事,扶着东西站起来。

虽然他站得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苗,可他乐此不疲,每天都要扶着栏杆,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站两秒钟,一屁股坐下去,再站起来,再坐下去,周而复始,不厌其烦。每站起来一次,他就回头看看青瓷,嘴里“啊啊”地叫,像是在说:“妈妈你看!我站起来了!”青瓷每次都要鼓掌,不鼓掌他就不坐下,就那样颤颤巍巍地站着,等着,脸上的表情又得意又着急。

顾言深这些日子,把院子里的一块荒地开出来了。他以前从来没有拿过锄头,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青瓷问他种什么,他说:“种菜。”青瓷笑了,说:“你会种菜?”他说:“不会,可以学。”

他真的学了。从山下镇上买了几本农书,白天翻,晚上也翻,翻得书角都卷了边。他翻了半个月,然后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把那几颗种子埋进了土里。种的是小白菜,还有几株西红柿。他每天早晚都要去菜地里看一看,浇浇水,拔拔草,蹲在那里,看着那些嫩绿的小芽从土里钻出来,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

青瓷有时候站在廊下看着他,顾言深那样的人,蹲在菜地边上,对着几棵小苗发呆。她看着看着,心里头有一种暖暖的、软软的东西在慢慢地涨潮。

润润也喜欢菜地。顾言深抱着他去菜地的时候,他总要伸出手去抓那些菜叶子,一抓就是一把,揪下来就往嘴里塞。顾言深赶紧掰开他的嘴,把菜叶子抠出来,润润不乐意,哇哇大哭,哭完了,趁顾言深不注意,又伸手去揪。父子俩每天都要在菜地里上演这样一出戏码,青瓷在旁边看着,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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