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北风寒,卷着碎冰碴子刮过北平城的青砖黛瓦,待到天蒙蒙亮时,鹅毛大雪已然漫天纷落,将这座浸满了旧朝余韵的古都,严严实实地裹进了一片素白之中。
可这般景致,从来都不是给凡人赏的,古往今来,能如谢道韫那般,围炉拥裘,从容吟出“未若柳絮因风起”的,终究是寥寥无几。
这乱世之中,黎民百姓为一口吃食奔波,达官显贵为权位算计,个个都被这刺骨的寒风逼得缩头缩脑,步履匆匆,谁又有那份闲情逸致,去驻足欣赏这满城风雪?
天地间一片肃杀,铁狮子胡同亦被大雪掩埋了往日的喧嚣,唯有胡同深处的顾府,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只石狮子披雪而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与压抑。
这顾府,如今可是北平城里最炙手可热的府邸,就连胡同口的石板路,都被各式车马碾得发亮。
前些日子,府中杨姨娘新诞下一位小少爷,顾震霆老年得子,心头自是欢喜,当即下令府中连摆几日喜宴,赏赐下人,一时间,顾府内院张灯结彩,仆妇丫鬟们忙前忙后,欢声笑语压过了院外的寒风,倒真有几分阖家团圆、喜气盈门的模样。
顾震霆脸上也难得露出笑意,平日里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些许,议事之后,也常会去杨姨娘院中,逗弄襁褓中的孩儿,看他眉眼间的神色,竟是难得的温和。
只是这份热闹,终究是浮于表面,暖不透顾府深宅里的彻骨寒意,更填不满内里早已滋生的裂痕与疏离。
顾夫人,出身名门,端庄持重,跟着顾震霆大半辈子,历经风雨,却终究抵不过岁月沧桑,更抵不过枕边人的喜新厌旧。自打杨姨娘入府,渐渐得宠,便失了往日的地位,如今更是心灰意冷,整日闭门不出,守着自己的一方小院,院内栽的几株腊梅,即便在寒冬里开得再盛,也无人欣赏,只剩她独自一人,对着残灯冷月,消磨着余下的时光。
府里的人都清楚,夫人这是彻底寒了心,不愿再掺和内宅的纷争,也不愿看那扬眉吐气的场面,索性与世隔绝,图个清静。
就连顾老夫人,也深居内院,闭门谢客,不再过问府中分毫琐事。老夫人历经世事,看遍了宅院里的勾心斗角,也看透了儿子如今的偏执与执念,心中虽有忧虑,却早已无力规劝,只能闭门静养,眼不见为净。
一时间,偌大的顾府内宅,俨然成了杨姨娘的天下。
杨姨娘本就容貌出众,心思机敏,如今又诞下子嗣,母凭子贵,更是气焰渐长,仗着顾震霆的宠爱,一手把持了内宅所有事务,从日常开销到人事任免,全由她一人说了算,丝毫不把府里的旧人放在眼里。
她衣着华贵,珠翠环绕,行走在府中,身边跟着成群的丫鬟仆妇,颐指气使,风光无限,俨然把自己当成了这顾府真正的女主人。
可府里的那些老人,个个都是心明眼亮。他们看着杨姨娘独掌内宅,看着夫人被冷落、老夫人避世,大少爷远走,心中皆是不满,甚至带着几分愤懑。
整个顾府,就像是一潭被大雪冰封的死水,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暗流涌动,人心涣散,各自盘算。
就在这压抑而诡异的氛围里,一则消息,如同惊雷一般,打破了顾府的平静,也彻底搅乱了北平城的局势。
这日午后,雪势稍缓,府里的管事顶着一身风雪,急匆匆地走进顾震霆的书房,脸上带着几分激动,又带着几分惶恐,跪倒在地,声音颤抖着禀报:“大帅,大喜啊!老家来人传信,咱们顾家的祖坟之上,一夜之间,长出了紫藤,枝繁叶茂,缠绕而生,实属罕见,乡中老者都说,这是天降祥瑞,是大吉之兆啊!”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片寂静。
顾震霆正坐在书桌前,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面前摊着一张宣纸,纸上墨迹未干。他闻言,缓缓抬起头,原本浑浊的眼眸里,骤然闪过一道精光。
他放下笔,缓缓站起身,身形早已不如当年挺拔,岁月和无尽的算计,在他脸上刻满了皱纹,两鬓也染上了霜白,即便穿着华贵的裘皮大衣,也难掩周身的疲惫与苍老。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扇小窗,寒风夹着碎雪瞬间涌了进来,打在他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窗外漫天飞雪,眼神深邃,久久不语。
祥瑞。
紫藤绕祖坟,天降祥瑞。
这四个字,如同毒药一般,钻进了顾震霆的心底。
他这一生,纵横捭阖,从前清的疆臣,到如今一步步爬上权力的巅峰,手握天下权柄,号令四方,看似风光无限,可他心中,始终有着一份不甘。
这些年,他暗中筹谋,身边也聚集了一群鼓吹帝制、妄图攀龙附凤的臣子,一次次劝进,一次次营造舆论,可他始终顾虑重重,忌惮天下人的非议,忌惮各方势力的反对,迟迟不敢迈出最后一步。而如今,祖坟生紫藤,天降祥瑞,这在他眼里,便是天意,是上天授意他登临帝位,是名正言顺的征兆。
身边的亲信、幕僚们,听闻此事,反应各不相同。
有心怀鬼胎、极力附和者,纷纷上前,对着顾震霆躬身道贺,口口声声说着这是天命所归,大帅理应顺应天意,登基称帝,以安天下。
也有忠心耿耿、心怀天下者,面色凝重,苦苦劝谏,言如今天下大势已定,共和思想深入人心,帝制早已不得人心,区区祖坟异象,不过是无稽之谈,万万不可当真,若是一意孤行,必定会引来天下大乱,落得千古骂名。
“老帅,万万不可啊!”一位跟随顾震霆多年的老部下,苦心劝说道:“如今民国初立,帝制早已违背民心,顺应时代。祖坟生藤,不过是自然异象,哪里来的祥瑞之说?”
“放肆!”顾震霆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笔墨纸砚被震得乱颤,他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怒火,厉声呵斥,“祥瑞降于我顾家祖坟,这是上天昭示,是天命难违!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懂什么天意!”
他早已被这所谓的祥瑞冲昏了头脑,心底的执念彻底爆发,再也听不进任何劝谏。不管是亲信的苦口婆心,还是幕僚的理性分析,在他眼里,都是阻碍他顺应天意、登临帝位的绊脚石。此时的他,变得刚愎自用,偏执到了极致,他认定了这是上天给他的机会,是他完成毕生夙愿的最后契机。
任凭众人如何反对,如何劝谏,顾震霆都心意已决,丝毫不为所动。
他当即下令,筹备祭天事宜,选定冬至之日,亲临天坛,行祭天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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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阴极之至,阳气始生,是古时帝王祭天祈谷、昭示皇权天授的大日子。顾震霆要的,便是借着这个日子,借着祭天仪式,向天下宣告,他是天命所归,他要重拾帝制,登临帝位。
命令下达,整个北平城都陷入了忙碌与慌乱之中。
官员们奉命筹备祭天器物、修缮天坛,工匠们顶着寒风大雪,日夜赶工,不敢有丝毫懈怠。而顾震霆,则命人赶制十二章衮服,这是古代帝王祭祀天地、宗庙时所穿的最高规格礼服,绣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种图案,象征着帝王的至高无上与皇权天授,是只有九五之尊才能身着的服饰。
府里的人看着这一切,心中皆是一片悲凉。
那些反对帝制的亲信们,整日忧心忡忡,却无力回天。府里的老人,更是沉默不语。
顾夫人依旧闭门不出,听闻此事,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满是落寞,再无半分波澜。老夫人在院中焚香祈福,望着漫天大雪,泪流满面,却也没有出面阻拦。
杨姨娘倒是满心欢喜,以为顾震霆若是称帝,自己便能一步登天,整日在府中精心打扮,期盼着那一日的到来。
整个顾府,乃至整个北平城,都笼罩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氛围里,大雪连日不停,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喧嚣、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悲凉,全都掩埋起来。
终于,冬至这天,如期而至。
这一日,雪停了,天却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天地间一片苍茫,寒风依旧呼啸,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
天还未亮,顾府便已灯火通明,下人小心翼翼地伺候着顾震霆起身,为他换上那身崭新的十二章衮服。
衮服华贵无比,金线绣制的十二章图案,在灯火下熠熠生辉,庄重威严,尽显帝王威仪。可穿在顾震霆的身上,却没有了想象中的意气风发,反倒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苍老。
他抬手,轻轻抚过衮服上的龙纹,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有期待,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恐。
时辰一到,顾震霆走出顾府,登上早已备好的銮驾。
仪仗队伍浩浩荡荡,从铁狮子胡同出发,朝着天坛而去。沿途街道,早已被当兵的封锁,百姓们被拦在远处,隔着风雪,远远地看着这支仪仗,眼神复杂,有好奇,有漠然,有不解,更有不满。没有欢呼,没有跪拜,只有一片死寂,寒风卷动着仪仗的旗帜,猎猎作响,更显凄凉。
抵达天坛时,朝阳刚刚破开云层,洒下一抹微弱的光,照在覆雪的天坛之上,朱红的坛墙,洁白的积雪,金色的琉璃瓦,庄严肃穆,却也孤寂清冷。
拾级而上,台阶上的积雪被清扫干净,却依旧湿滑,顾震霆一步步往上走,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宿命之上。身边的随行官员,个个面色凝重,无人言语,整个天坛,只剩下脚步声和寒风的呼啸声。
站在天坛之巅,俯瞰脚下的北平城,满城风雪,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顾震霆身着十二章衮服,立于天地之间,身形孤单,背影苍凉。
寒风卷起他的衣袂,衮服上的金线在微光下闪烁,看似威仪万丈,实则不堪一击。
所谓的祖坟祥瑞,不过是心中执念幻化的泡影。所谓的皇权天授,不过是逆时代而行的痴梦。
他曾是搅动天下风云的枭雄,手握乾坤,叱咤风云,可到了迟暮之年,却被权欲蒙蔽双眼,一步步走进自己编织的迷梦,走到了众叛亲离、穷途末路的境地。
祭天仪式开始,礼乐奏响,声音在空旷的天坛之上回荡,凄清而悲凉。顾震霆按照古礼,上香、跪拜、宣读祝文,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无比虔诚,可这份虔诚,在时代的洪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阳光渐渐升高,却驱散不了冬日的寒意。
天地苍茫,白雪覆坛,他独自一人,跪在天坛之上,接受着虚无的天意,守着破碎的帝王梦。
身边的人,看似恭敬,实则各怀心思。脚下的土地,看似辽阔,却早已没有了他的容身之处。
寒风再起,卷着雪沫,打在他的脸上,也吹散了祭天的礼乐,只剩下满城风雪,和一道孤寂苍老的背影,在天坛之上,定格成了最悲凉的画面。
这天下,早已不是帝王的天下,这时代,早已容不下复辟的痴梦。
而顾震霆,终究成了这乱世之中,逆时代而行的悲情过客,在寒雪覆坛的冬至日,走完了自己枭雄之路的最后一程,徒留一身悲凉,任后人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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