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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新世界


祭天大典落幕的第三日,漫天风雪终于歇了。

天坛圜丘坛上,祭典的余痕尚未散尽,香炉里积满的香灰被薄雪层层覆盖,入目皆是一片苍茫素白。那些用于祭天的黄绫、朱表、玉帛,早已按礼制悉数撤去,只剩这座通体由汉白玉砌成的圆台,孑然立在皑皑白雪之中,仿若一个被尘世遗忘的旧梦。

顾震霆负手立在书房窗前,指节不自觉地微微蜷起,这般伫立,已然快一个时辰。

祭天那日,他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冕旒,一步步踏上圜丘坛,行三跪九叩的至重大礼,每一个动作都端严规整,尽显九五之尊的威仪。

可当他走下祭坛的那一刻,双腿却猝然一软,险些踉跄倒地。身旁侍从慌忙上前搀扶,他却抬手推开,硬生生挺直身躯,一步一顿地走下层层石阶。可心底,却无端刮过一阵刺骨寒风,冷意穿胸而过,将身上那件缀满金玉、沉重无比的衮服,吹得轻飘飘的,薄如一张脆纸,仿佛稍一用力,便会随风散去。

他猛地想起老太太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吐出的那四个字,谁坐谁死。

他拼命将这四个字从脑海里甩出去,甩过紫禁城高耸的红墙,甩进漫天飞雪里,狠狠埋入冰雪之下,妄图让它永远不见天日。

陆军总长段延宗从西花厅走出时,残雪正簌簌落得紧。他立在廊下,抬手轻拍肩头落雪,却并未即刻离去。他回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门内端坐着顾震霆,那个他追随了整整二十余年的主君。段延宗今年五十二岁,自小站练兵起便跟在顾震霆身侧,征朝鲜、战天津、平武昌,平生历经无数腥风血雨,什么样的硬仗没打过?什么样的惊涛骇浪没见过?他生性木讷,不善言辞,行事却雷厉风行,顾震霆令他往东,他绝不向西,主君让他取人性命,他也绝不会有半分迟疑。他是顾震霆手中最锋利的利刃,亦是最忠心耿耿的追随者。

可就是这样一把只听号令的刀,一年前,却做了一件背主之事。

那夜西山脚下,他亲率数百精兵,将顾言深堵在了盘山山道之上。只需他一声令下,数百支长枪齐齐开火,便能将顾言深打成筛子。但他,终究没有抬手。

探照灯的强光直直打在顾言深身上,他一手轻揽沈青瓷的腰肢,一手自然垂落身侧,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扬,静静望着段延宗。那眼神,段延宗穷尽一生都无法忘却——平静、坦然,带着一种看破一切的释然,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那一刻,段延宗忽然忆起一桩往事:顾言深自上海归来,只因在顾震霆面前说了一句逾矩的话,便被骤然剥夺兵权,幽禁于西山,整整一年不见天日。他从前始终想不通,以顾言深的聪慧通透,怎会说出那般糊涂之言?

而此刻,在刺眼的探照灯光里,他骤然明白了一切。

所以他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二少带领人马冲破重围,将顾言深一家三口顺利救走,看着那一队车马渐渐没入无边夜色,再无踪迹。

回去复命时,他对着顾震霆沉声禀道:“少爷被他的旧部劫走了,领头的是陈豫,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他只字未提载灃,未提蒋石安,未提那辆挂着法国国旗的轿车,更未提天津港停靠的那艘邮轮,将所有隐情与真相,尽数烂在了心底。

顾震霆听完,沉默了许久,良久才淡淡吐出三个字:“知道了,下去吧。”没有追问,没有震怒,没有拍案而起,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段延宗清晰地意识到,顾震霆,老了。

他转过身,迈步踏入漫天风雪中,脚步缓慢而沉重,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头上。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与此同时,北平城东煤渣胡同的一间不起眼民宅里,冯贵喜正有条不紊地收拾行李。他身着一身灰布军装,腰间别着一把手枪,脚上的皮靴擦得锃光瓦亮。此人年过半百,生得浓眉大眼,嘴唇微微上翘,天生一副含笑的模样,可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野心。

冯贵喜是跟着顾震霆起家的旧部,打仗勇猛,手段狠辣,当年在南方镇压革命党时,杀伐果断,立下无数战功,深得顾震霆信任,被册封为宣武上将军。

但他从不是甘愿俯首称臣、任人驱使的人。他胸有丘壑,野心勃勃,自有一番盘算。他看得透彻,顾震霆执意登基称帝,可这皇位注定坐不长久,天下大乱已是定局。

故而他早早做好了退路,决意返回南京,联络东南各省督军,结成反帝制同盟。他并非背叛顾震霆,他反的,是“皇帝”二字,但凡有人敢复辟帝制,他便誓与之为敌。

将最后一件衣物塞入皮箱,冯贵喜合上箱盖,抬步径直走了出去,没有丝毫留恋。

紫禁城深处的逊清王府里,载灃独坐书房灯下,面前摊着一封书信,字迹潦草仓促,是蒋石安的亲笔。信中言道,他已带着陈豫与顾言深的几名旧部抵达南方,寻到了革命党残部,重新拉起了一支队伍,立志挥师北上,打回北方。

载灃将信反复看了两遍,随即抬手,将信纸凑到烛火之上。纸张遇火迅速卷曲,由白转黑,再化为点点灰烬,如同一只只黑色的蝶,在灯光下翩跹几圈,最终轻飘飘落在青砖地上,了无痕迹。

他起身走到窗边,刺骨的冷风骤然灌入,吹得桌案上的信纸哗哗作响。他抬手关上窗,回到桌前,提笔蘸墨,在空白信纸上奋笔疾书。写罢,将信纸仔细折好,塞入信封,落笔写下地址,静静放在案上。待到天明,这封信便会随着清晨的邮差,一路向南,送至蒋石安手中。

北平女子师范的宿舍内,顾言慧平躺在床上,双眼圆睁,怔怔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裂着一道缝隙,从灯口一直蜿蜒至墙角,宛如一条干涸的河床,她已经对着这道缝隙,凝望了无数个日夜。

宿舍内一片寂静,同屋的女学生全都回了家,只剩她孤身一人。桌案上摊着课本,翻开的那一页,印着《诗经》里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可她曾经的家,早已不是她的归宿。哥哥走了,嫂嫂走了,侄儿润润也走了,父亲变成了她最陌生的模样。祖母与母亲终日将自己关在佛堂里,手中紧捻佛珠,一言不发,整个顾家,早已没了半分烟火气。

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枕巾,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翻身将脸埋进枕头,压抑地哭了许久,恍惚间,又想起了二哥哥。那日西山脚下,她哭着将家中变故悉数告知,他就站在她面前,身着一件漂白长衫,胳膊上缠着黑纱,面色苍白如纸。他从怀中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帕,递到她手中,帕子边角,绣着一朵小巧的兰草。她接过帕子捂在脸上,哭得撕心裂肺,待哭罢,帕子早已被泪水浸透,那抹浅蓝的兰草,也晕成了一团模糊的蓝影。

她将帕子还给他,他接过,看也未看便揣进了衣兜。

她早已分不清,自己是从何时起,心里住进了二哥哥。或许是从那方素帕开始,又或许更早,早到她尚且年幼之时。那时二哥哥常来顾家,与哥哥一同读书习字,她立在廊下,望着那个衣着鲜亮、笑起来眼尾弯起的少年,只觉得满心都是欢喜。

后来家中骤变,她在走投无路时遇见他,他递来的那方帕子,成了她黑暗里唯一的光。那一刻她便认定,这个人,是她在这世间,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顾言慧翻了个身,将被子蒙住头,被子里一片漆黑,可二哥哥的眼眸,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想去见见他,看看他是否安好。可女儿家的矜持与礼教,又让她迟迟不敢迈出那一步。

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望着窗外。雪早已停了,一轮明月破云而出,清辉倾泻而下,洒在皑皑白雪上,天地间一片银白,亮如白昼。她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等天一亮,她就去找二哥哥。

她重新躺好,拉过被子盖好,缓缓闭上了眼睛。

窗外,明月渐渐移至中天,将整座北平城照得澄澈透亮。铁狮子胡同的槐树上,挂满了厚厚的积雪,一串串缀在枝头,宛若春日盛放的槐花,可这里终究不是春天,而是凛冽寒冬。那些冬日里的“槐花”永远不会绽放,那些逝去的旧时光,也再也回不来了。但新的岁月终会启程,新的繁花终会盛开,开在远方的新土上,开在漂洋过海的旅人脚下,开在暗夜中奔赴光明的行者眼前。

雪停了,风也静了。偌大的北平城,在温柔的月光下安然沉睡,如同一个做了漫长旧梦,终将缓缓苏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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