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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萌芽


阿沅起身收拾碗筷,阿吉抢着去洗碗。润润从高椅子上爬下来,跑到言殊面前,仰着脸看她,忽然张开两只小手:“姑姑抱。”

言殊弯腰把他抱起来,在怀里掂了掂,臭小子比刚才重了一些,大概是喝了汤的缘故。她把脸贴在润润的小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终于到家了。

青瓷让阿沅去泡茶,自己拉着言殊在沙发上坐下。润润挨着青瓷坐,小短腿够不着地面,晃来晃去的,手里多了一块阿吉塞给他的小饼干,正专心致志地啃着。

茶端上来了。是青瓷从国内带来的龙井,一直舍不得喝,今天泡了一壶。茶汤清澈,香气清幽,喝在嘴里有淡淡的豆香和栗香。

言殊双手捧着茶杯,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是把这几年积攒的疲惫都呼了出来。

“嫂嫂,”她开口,声音已经平静了许多,“大哥呢?”

“去公使馆了,”青瓷说,“他如今是参赞,每天天不亮就出门了。”

言殊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有心疼,也有骄傲:“大哥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认真。小时候读书就是这样,先生布置十页,他非要读到二十页才肯罢休。父亲说他是过刚易折,可我觉得,刚有刚的好,折不折的,看的是骨头硬不硬。”

青瓷笑着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言殊放下茶杯,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说:“嫂嫂,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今天来,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了。”

“父亲一年前来了封信,”她说,“让我回国嫁人。”

青瓷的茶杯停在唇边。

“对方是谁,我也不知道。父亲只说这门亲事对顾家有好处。”言殊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我回信说不嫁。他第二封信跟着就来了,这回不是商量,是命令。”

她顿了顿,垂下眼睛,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然后从那个时候开始家里就断了我的供应。”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润润嚼饼干的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格外响亮,咯吱咯吱的,像一只小老鼠。

青瓷放下茶杯,转过头看着言殊。目光里有着无声的安慰。

“我一开始也慌了,”言殊继续说,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一些,“我在巴黎这些年,一直都是家里寄钱,从来没有自己赚过钱。忽然一下子断了,我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不知道从哪里来。我找过几份工,给画廊做翻译,给有钱人家的孩子当家教。”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后来慢慢就好了。我学会了怎么省钱,怎么跟法国人打交道,怎么在图书馆里泡一天不花钱。我发现其实我也饿不死,就是……”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就是想家。”

青瓷伸出手,覆上了言殊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她的手很凉,但那个动作很轻很暖。

“大嫂,”言殊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又红了,“我想你们了。”

青瓷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晨光渐渐亮了起来,澳什大街上的梧桐树影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一声一声,悠长而沉缓。

润润啃完了饼干,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言殊面前,仰起脸看着她,忽然伸出一只小手,摸了摸她的脸。他的手上有饼干渣,还有口水,黏糊糊的,摸在脸上并不舒服。但言殊一动不动地让他摸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臭小子,”她吸着鼻子,声音又哭又笑的,“你比你爹会哄人。”

润润听不懂,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又转身跑回青瓷身边,一头扎进母亲怀里,拱来拱去的,像一只撒娇的小猫。

过了一会儿,言殊的情绪平复了许多。她用袖子擦了擦脸,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她看着青瓷,问出了那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嫂嫂,我姨娘……她还好吗?”

顾言殊的母亲是顾震霆的二房,在顾家活得小心翼翼,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草,有阳光的时候也晒得到,但从来不是被人浇灌的那一株。

言殊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大哥不一样。大哥是嫡长子,是顾家的未来,是整个家族的希望。而她是姨娘生的,是庶出,虽然顾家没有苛待过她,但那种微妙的差别,从小就在骨子里长着。

青瓷看着言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是一个女儿对母亲最深切的牵挂。

“老太太和太太还在家里呢,”青瓷的声音很轻,却莫名让人觉得安稳,像是一条平静的河面下藏着深不见底的水,你放心。”

言殊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擦,任由它们一颗一颗地落在茶杯里,漾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客厅里又安静了。壁炉里的火渐渐小了下去,阿沅走过来添了两根柴,火苗重新窜起来,在房间里投下跳动的光影。

润润从青瓷怀里探出头来,看了看言殊,又看了看青瓷,然后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姑姑不哭。”他伸出手,把自己啃了一半的小饼干递过去,“给你吃。”

言殊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接过那块沾满口水的饼干,想都没想就塞进了嘴里。

“言殊,”青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话题转到了另一个方向,“你最近在巴黎,有没有注意到……街上多了很多中国人?”

言殊点了点头,正色道:“看到了。都是华工,从山东、河北那边来的。我听说法国的军工厂、港口、码头,到处都在招中国劳工。前几天我在里昂车站附近,看到一大群人,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工装,背着铺盖卷,被法国军官领着上火车。有的看着还不到二十岁。”

青瓷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远起来。

言殊沉默了片刻,说:“嫂嫂,你知道吗,我在蒙帕纳斯做家教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法国记者,叫勒克莱尔。他专门写关于战争的报道,前几个月从前线回来,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有些华工在前线,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挖战壕,不知道为什么要扛炮弹,更不知道这场战争对中国意味着什么。他们被招募来的时候,法国人说给他们每人每天五法郎,可实际上到手的,连两个法郎都不到。”

青瓷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敲,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如果能有一份报纸,”她慢慢地说,像是在理清一个还不太成型的念头,“用他们听得懂的话,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告诉他们,这场战争会改变世界的格局。”

言殊的眼睛亮了起来。

“嫂嫂,你的意思是……”

“我是说,”青瓷抬起头,目光清澈而笃定,“我们可以创办一份华文刊物。”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现在巴黎的言论环境比国内宽松,印刷技术也比国内先进。我们可以用这些条件,做一份给华工看的报纸,给他们讲时事,讲道理,讲中国为什么要加入协约国,讲他们在前线流下的每一滴汗、流出的每一滴血,对中国意味着什么。”

“不只是华工,”言殊接上了她的话,语速快了起来,眼睛里有了光,“我们还可以用法文写文章,登在法国的报纸上,或者我们自己印成小册子,发给法国人看。告诉他们,中国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个落后愚昧的国家,中国派了十几万劳工来支援他们,中国是他们的盟友,不是他们可以轻视的殖民地。”

“对,”青瓷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你比我懂这些。”

言殊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我也就是在法国待了几年,知道他们怎么看我们。他们不了解中国。他们以为中国人都是留着辫子的,以为中国人还活在几百年前。如果我们能写一些文章,用法文写,告诉他们真实的中国是什么样的,不是那种传教士写的那种猎奇的东西,而是真正的、有血有肉的中国,也许他们看我们的眼光会不一样。”

“那这件事,我们能做吗?”青瓷问。

言殊认真想了想,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能。我认识几个在巴黎的中国留学生,有学新闻的,有学文学的,有学政治的。他们都是些有理想、有热血的年轻人,天天喊着要救国、要启蒙、要唤醒民众。如果能把他们组织起来……,这件事,或许我们的能做到。”

青瓷被她说的得心潮澎湃,微微红了脸,垂下眼睛,端起茶杯掩饰了一下。

润润这时候又凑过来了,把小脑袋搁在青瓷的腿上,仰着脸看大人们说话,一脸懵懵懂懂的表情。

青瓷低下头,摸了摸他的头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润润这一代人,长大后要面对的世界,会比现在更好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一定不会更好。

“那就试试吧,”青瓷抬起头,看着言殊,目光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先从小的做起。你负责联络留学生和写稿,我来写一些适合华工读的东西,浅一点,短一点,字大一点。”

说罢,自己先抚掌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在这栋三层小楼里回荡开来,像一股温暖的溪流,冲淡了清晨的凉意,也冲淡了这些年积攒在心底的那些说不出口的苦涩。

言殊站起身来,在客厅里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嫂嫂,我想好了,这份报纸的名字,就叫《华工周刊》,好不好?”

青瓷想了想,说:“《华工周刊》好。言简意赅。我们要唤醒华工的觉悟,也要让国人清醒地认识到,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对!”言殊一拍手,激动得脸都红了,“就是这个意思!嫂嫂你太厉害了,一句话就点醒了我!”

青瓷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摇了摇头:“别急着夸我,这事还八字没一撇呢。先要把人找齐,稿子写好,印刷的事也要打听清楚。还有钱的事,办报纸要钱,印一份算一份,咱们现在也不富裕。”

“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言殊说得很快,像是怕青瓷反悔似的,“我当家教得时候,认得几个有实力的华商,他们一直想做点事情,就是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如果能说服他们出资,前几期的印刷费应该不是问题。”

“那你的家教还做不做了?”青瓷问。

“做啊,”言殊笑了笑,“一边教书一边办报,又不冲突。再说了,我现在不是找到你们了吗?至少……吃饭不用愁了。”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忽然又轻了,眼眶又红了。

青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地帮她理了理鬓角散落的碎发。那个动作很自然,就像当年在北平的顾家老宅里,她给这个要远行的小姑子理头发时一样。

“言殊,”她轻声说,“哥哥嫂嫂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以后不用再说不知道还能去哪儿了这种话。这栋楼虽然不大,但多你一个人,挤一挤还是住得下的。你大哥知道了,指不定多高兴呢。”

言殊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今天她哭了太多次了,眼睛都哭肿了,可她不在乎。她一把抱住了青瓷,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嫂嫂,我想了你们好久好久。”

青瓷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阳光终于穿过云层,照进了这间小小的客厅。金色的光线落在蓝印花布的坐垫上,落在白瓷花瓶的野花上,落在壁炉台上那张泛黄的结婚照上。

厨房里传来咕噜咕噜的煎药声,药香随着水汽慢慢弥漫开来。

阿沅站在一旁,悄悄地擦眼泪。阿吉不知道大家在说什么,但她看到阿沅姐哭了,自己也跟着红了眼眶。

润润在大人中间转来转去,一会儿拽拽青瓷的衣角,一会儿拉拉言殊的围巾,最后选定了一个目标,言殊放在门口的皮箱。他蹲下来,伸出小手,认真地研究着皮箱上的铜扣,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像是在破解一道天大的难题。

壁炉里的火又旺了一些。

这是一个普通的巴黎清晨。没有惊心动魄的情节,没有波澜壮阔的叙事。

但在这平淡的日常下面,有一些东西在悄悄地萌芽。

那是关于觉醒的,关于启蒙的,关于在异国他乡为远方的同胞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情的。

它现在还很小,小到只有几句话,一个念头,一个名字。但种子已经埋下了,土壤是巴黎的自由空气,阳光是这两个女人眼睛里不肯熄灭的光。

也许有一天,它会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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