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节,落在公历二月三日。
若是在北平,此刻该是满城热闹。琉璃厂厂甸庙会从初一闹到十五,人潮挤挤攘攘,糖葫芦的酸甜裹着风车哗啦声响,在寒风里飘得满街都是。
前门大栅栏的铺子早贴好红纸金字春联,穿崭新蓝布长衫的伙计立在门口拱手道喜。胡同里的孩童揣着压岁钱,穿着新棉袄放鞭炮,硝烟混着饺子香气,把整座城烘得暖洋洋的。
可这里是巴黎。
巴黎的冬天是沉郁的灰,像一条僵冷的长蛇,懒洋洋盘在这座被战争拖垮近两年的城市之上。
前线局势一日紧过一日。
自去年秋天起,德军在西线大举增兵,锋芒直指凡尔登。那是巴黎东北门户,拱卫首都的天险,一旦失守,德军重炮便可直抵凯旋门下。法国人拼尽一切死守,可德军攻势太过凶猛,二月伊始,凡尔登的炮声便隆隆不绝,两百公里外的巴黎,都能隐约听见那阵沉闷如雷的轰鸣。
公使馆里日日议论不休。
“听说德军集中上千门大炮,一日便倾泻两百万发炮弹。”
“两百万发……那地面得被翻耕几遍?”
“法军还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凡尔登一丢,巴黎就完了,咱们都得往南逃。”
顾言深从公使馆回来后,脸色一日重过一日。他从不多说前线凶险,怕青瓷忧心,可青瓷只看他眉宇间的沉郁,便知局势不容乐观。她从不多问,只每日叮嘱阿吉多备热汤热饭,等他归家,安安静静摆上碗筷,陪他吃完一餐。
战争就是这样,无声无息渗进生活每一道缝隙,如潮水漫入船舱。起初只是一小片水渍,尚可擦拭,待到水漫脚踝、淹过膝盖,才惊觉船身早已缓缓下沉。
物资日渐匮乏。
巴黎的配给制度已严苛执行大半年,面包、砂糖、面粉、咖啡均凭配给本限额供应,一人一月几许,分得清清楚楚。即便是公使馆人员,也无例外。
顾言深身为使馆参赞,配给略优于普通侨民,也只是略好而已。
入冬之后,市面上可买之物越来越少。肉铺柜台日渐空荡,面包房的黑面包越发坚硬,牛奶稀得能照见人影。阿吉时常天不亮便去排队,站上两三个时辰,轮到她时,货物往往已告罄。
阿沅私下同青瓷说:“小姐,存粮不多了,米缸见底,面粉只够半月。”
青瓷轻轻颔首,并未多言。
她知道,艰难的不只是他们一家。整个巴黎都在捱饿,第三区、第十二区安置点的华人侨胞更为难熬,救济点的吃食一减再减,从一日两餐缩为一餐,从面包配牛奶,沦为一块干面包兑一碗清汤。
所幸顾言深尚有使馆薪俸,偶尔能通过内部渠道辗转得来些许补给,不多,却足够一家人勉强支撑度日。
大年三十这日,顾言深归得比平日早。
天未全黑,他已推门而入,手中拎着两只油纸包,脸上竟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笑意。
青瓷正坐在客厅给润润念故事书,见他这般模样,轻声问道:“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顾言深将油纸包搁在餐桌上,一层层拆开。第一包是块五花三层的鲜肉,肥瘦均匀,皮上还带着细短猪毛,显然刚处理干净。第二包是几节暗红色烟熏香肠,油光发亮,香气扑鼻。
青瓷眼中微微一亮。
“哪里得来的?”
顾言深笑了笑,带几分少年意气的得意:“使馆一位法国同事,老家在诺曼底乡下,农场分了些猪肉,特意给我留了这些。不多,包顿饺子过年,足够了。”
青瓷望着那小块肉,心头微酸。
在北平顾家,过年饺子馅总要备上十几种,样样挑最好的。而今在巴黎,一小块五花肉,便足以让他露出这般满足的笑。
她没有多说,只轻轻点头:“让阿吉好好做一顿,润润好些日子没沾荤,早馋了。”
润润一听肉字,葡萄似的圆眼睛瞬间亮起来,从沙发上滑下来,扒着桌沿踮脚张望。看见那块猪肉,小手便要去摸。顾言深将他抱起,润润用指尖轻轻戳了戳猪皮,咯咯笑出声,奶声奶气地重复:“肉!润润吃肉!”
顾言深亲了亲他圆鼓鼓的脸颊:“嗯,过年了,咱们吃肉。”
厨房里,阿吉与阿沅已忙活起来。
阿吉今日也算满载而归。天不亮便挤在市场,用半生不熟的法语连比带划,从菜贩手中抢得两颗圆白菜与一小把芹菜。菜叶虽有些发蔫,菜芯仍脆嫩。芹菜秆偏软,清香犹在。阿吉一路捧在怀中。
阿沅揉着公使馆配来的面粉,色泽偏灰,掺着杂粮,可她揉得极用力,面团在案板上摔得啪啪作响,不多时便光滑柔韧。醒面之后,她转身调馅。
包饺子阿沅最是拿手。阿吉是潮州人,家乡年节食粿不食饺,到顾家后才跟着学,手艺终究生疏,包出的饺子歪歪扭扭,肚大腰圆。阿沅包的则是整齐月牙形,褶子细密匀称,一排排码在案板上,如同列队待发的小兵。
阿沅看着阿吉的成果,忍笑道:“阿吉,你这饺子下锅,怕是要开口露馅。”
青瓷正巧进厨房倒水,闻言唇角微扬。
不多时,顾言殊也回来了。她与青瓷商议的报纸已有眉目,联络了几位留学生,稿件也已写就几篇,只待筹齐款项便可付印。
进门见两人包饺子,她洗净手也凑过来凑热闹。可她包的比阿吉还要潦草,歪歪扭扭,像一只只趴卧的小老鼠。
阿沅打趣:“三小姐,您这饺子下锅必散。”
顾言殊不以为意,笑嘻嘻回道:“散了就当馄饨吃,反正都是一个味儿。”
润润也挤过来凑热闹,阿沅给了他一小团面任他玩耍。他捏得乱七八糟,举到青瓷面前:“妈妈,润润包的饺子!”
青瓷看着那团不成形的面疙瘩,认真夸道:“包得真好。”
润润心满意足,小心翼翼将它摆在案板上,与大人们的饺子并列一处。
天色渐暗,煤气灯亮起,暖黄光晕铺满一室,驱散了窗外的寒意。
锅中水沸,咕嘟咕嘟翻着大泡。阿沅将饺子一只只推入沸水中,盖上锅盖,待水滚起便点一次凉水,如此三滚,饺子便熟透了。
阿沅收拾好餐桌,铺上一块从苏州带来的蓝印花布,平时舍不得用,今日除夕,才特意拿出来。青瓷在桌中点一支蜡烛,烛火摇曳,将每个人的脸庞都映得柔和。
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桌,几大盘堆得满满。阿沅包的齐整好看,阿吉包的虽模样不周正,却馅足饱满,看着便实在。
一家人围坐桌前。
顾言深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青瓷坐在身侧,怀中抱着润润。顾言殊在左,正夹起一只饺子,烫得连连哈气。阿沅与阿吉对坐,端着碗筷,眼睛亮得像星星。
一室温馨,几乎要将战争的阴霾都挡在门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几声轻缓的叩门声。
青瓷微怔,这个时辰,怎会有人来访?
她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黄宝珊家中的黑人仆妇,手中提着两只木盒,见了青瓷便微微躬身,用生硬的法语轻声说明来意。
“夫人,这是我家小姐送给您的年礼。”
青瓷望着那两只沉甸甸的木盒,心头一暖。
送走仆妇,她捧着盒子回到屋内,轻轻打开。
一包巧克力,一包花花绿绿的水果糖,正是润润最爱的样式。一只油纸裹得严实的金华火腿,色泽红润,纹理分明。另有处理干净的整鸭一包,鲍鱼干一包,个头虽不大,却金黄透亮,品相极佳。
青瓷指尖微顿。
这些东西放在平日或许寻常,可在战时巴黎,已是千金难买。一块糖、一块巧克力,在黑市都能卖出高价,更不必说整只火腿、鲜鸭与海味。她心中清楚,这份情谊有多厚重。
“宝珊妹妹……”她声音微涩,很快又平复下来,将东西一一收好,重新回到桌前,与家人一同吃完这顿年夜饭。
饭后,青瓷独自走到书桌前。
红纸不多,是前几日托阿沅在市场好不容易寻得的。她研开墨,提笔落字,写下一副春联。
上联:春入异乡千里月
下联:人逢故国一杯茶
横批:岁寒心暖
她字迹清秀挺括,端庄有骨,如她本人一般,清冷之中藏着安稳力量。落笔时神情专注,垂眸敛睫,烛火在睫毛下投出浅浅阴影。写罢春联,她又铺展信笺,给黄宝珊写了一封回信。
信中写道:
宝珊妹妹如晤:
年礼已收,厚意深藏。妹于困厄之际仍念及寒舍,馈赠如此丰厚,吾与家人感荷无已。战时百物腾贵,妹商行经营亦艰,何敢当此重礼?然却之不恭,受之有愧,唯以此数语,聊表寸心。
吾等身在异国,心系故土。前路虽艰,幸有良朋如妹,时相温暖。来日若有机缘,必当图报。
附上拙联一副,不成敬意。恭祝
新岁康泰,商祺顺遂
青瓷顿首
她将信折好封入信封,交给阿沅,嘱她代为送去。
润润吃得小肚子圆滚滚,靠在青瓷怀中昏昏欲睡。烛火在他小脸上跳跃,弯弯的睫毛如同两把小小的金扇。
顾言殊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心满意足地轻叹一声。
夜渐深。
阿沅与阿吉收拾碗筷,将剩余的饺子仔细收好。
窗外的巴黎,在灯火光晕中沉沉睡去。远处偶尔传来隐约炮声,如同巨兽低沉的心跳,沉闷而遥远。
可在这栋小楼里,烛火未熄,暖意仍在。
乱世异乡,能有这样一顿团圆年夜饭,已是难得的安稳与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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