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以心志为凭!朱元璋这才略松眉头,颔首应允:
“文武百官各发一份;余下的,尽数撒向人群——任百姓自取自看!”
毛骧心头巨石轰然落地。
【幸亏燕先生早两日就提醒我,连夜赶印上千份证词……果然,救了命!】
他即刻照办,先将早已备好的证词分发给两侧朝臣,再一把抓起剩余纸页,迎风扬臂——
雪片般的供词霎时漫天飞舞,如一场无声的雪暴。
儒生抢、书生争、贩夫走卒踮脚跃起,十余万应天府百姓伸长脖子、挥舞手臂,争着接、抢着读、传着看。
朱元璋低头翻动手中证词,越看指尖越凉,指节泛白。
区区一座孔府,竟自设大堂、二堂、三堂;族人、佃户、庙户、仆役犯了所谓“孔法”,衍圣公府说传就传、说判就判!
红签一掷,人即入牢;绿签一拔,棍棒加身!
更私设刑房,内藏金瓜、钺斧、牙棍、蛇枪、鬼头刀,还有皮鞭、黑红棍、锅拍枷、铁锁链……样样俱全!!!
每一件刑具名目背后,都压着曲阜百姓用血泪一句句咬出来的控诉。
而且孔府竟公然向曲阜百姓扬言:前朝宋、元两代皇帝赐予“衍圣公”的虎尾棍、雁翅镋、金头玉棍等器物,持之杀人,官府概不追究!
更令人惊愕的是,孔府内里竟私设六大衙门——知印厅、掌书厅、百户厅、管勾厅、典籍厅、司乐厅!
在朱元璋眼中,这六处衙署,分明就是缩微版的朝廷六部,自成一统,暗藏机枢!
六厅各揽权柄,层层叠叠,硬生生把孔府经营成了盘踞曲阜、辐射山东的土皇帝!
这对权柄攥得极紧、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的朱元璋而言,无异于当面抽耳光,赤裸裸的挑衅!
……
“哼!”
朱元璋鼻腔里迸出一声冷哼,一把将锦衣卫呈上的卷宗、口供狠狠掼在御案上,纸页纷飞,墨迹震颤。他目光如刀,扫过阶下以宋濂为首的一干文臣,嗓音低沉却字字砸地:
“你们,还有什么可替他们开脱的?!”
宋濂等人低头看着手中那一叠叠浸着泪痕、染着血渍的曲阜百姓诉状,手指僵直,身子打摆。
每一页状纸,都写着一个家庭的倾覆;
每一行控词,都淌着几代人的血汗与哭嚎;
千份万份堆叠起来,便是孔家积重难返、罄竹难书的暴虐罪证!
当万千曲阜百姓的断骨裂肉、妻离子散摆在眼前,所谓“孔圣遗泽”“圣裔血脉”,还能压得住这滔天民愤吗?!
平日许能蒙混,今日——在朱元璋眼皮底下,在应天府十余万父老注视之中——绝无可能!
纵使宋濂身为文坛泰斗、百官表率,也休想撬动分毫!
纵使满朝文吏齐声求情,照样毫无回旋余地!
纵使天下数十万儒生、百万士子联名陈情,亦如风吹枯叶,掀不起半点波澜!
宋濂抖着手,将那一摞摞控诉状缓缓放回案前,随即重重跪倒,额头抵在泛黄纸页上,声音嘶哑如裂帛:
“臣……失察之罪,万死难辞!”
其余文臣纷纷伏地叩首,齐声应道:
“臣等……失职之罪,甘领严惩!”
朱元璋看也不看,只冷哼一声,任他们跪着,不叫起,也不开口。
旋即他目光一转,沉沉压向高台四周那些曾为孔家摇旗呐喊的儒生学子——目光所至,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凝滞了。
他声音不高,却似铁锤凿石,一字一顿,裹着山雨欲来的杀意:
“尔等——还有何话讲?!”
此时若再有人敢替孔家张目,朱元璋眼中,此人便是同党,便是乱臣贼子,杀无赦!
四下里,那些儒生书生个个垂首敛目,无人应声。
他们袖中、怀里,也揣着同样一份份曲阜百姓的实名诉状——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孔府如何强占田产、私设刑堂、逼良为奴、杖毙抗租者……桩桩件件,血未干、墨犹温。
往常尚可闭眼装聋,自欺欺人,把孔家粉饰成“礼乐正统、德泽绵长”的圣裔典范;
可今日,在朱元璋怒目之下,在十余万应天百姓灼灼注视之中——
谁若再装瞎、装哑、装糊涂,便不只是失节,而是自绝于天理、自弃于民心、自陷于死地!
不等锦衣卫动手,单是台下百姓的唾沫星子,就能将他们活活淹死!
所以,无论为良心、为前程,还是为活命,此刻所有儒生士子,全都噤若寒蝉。
朱元璋最后的目光,冷冷钉在对面高台上的孔希学、孔克表二人脸上,寒意刺骨:
“轮到你们了——还有何话可说?!”
扑通!扑通!
孔希学、孔克表膝盖一软,当场瘫跪在地,面如死灰,牙齿咯咯作响,喉头滚动数次,终究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就在朱元璋抬手欲令行刑之际,立于高台对面的燕长生却朝天子略一抱拳,声音清越而沉稳:
“陛下,容臣再陈数语。”
朱元璋目光倏然落定在燕长生脸上,见他神色如古井无波,只轻轻颔首,吐字如铁:
“准。”
燕长生旋即转身,目光如刃,直刺瘫伏于地的孔希学、孔克表二人,朗声道:
“方才你所言‘孔圣之道,烛照万古长夜,泽被天下千年’,上至帝王,下至贩夫走卒,无不沐其恩光——此语,我深以为然。”
“两千载春秋,孔孟之学,岂止印于竹简、刻于碑石?早已熔铸进一代代百姓的筋骨血脉之中!”
“温良恭俭让,仁义礼智信,忠孝廉耻勇——”
“这是刻在脊梁上的戒律,不是挂在嘴边的空文!”
“所以崖山海畔,十万军民宁蹈沧溟而不降,以身殉道,以血证心!!!”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是士子胸中不灭的星火,是志士毕生攀越的峰峦。”
“故而允升先生、伯温先生、景濂先生等一众鸿儒,才甘为前驱,助陛下挥剑裂云、扫尽狼烟、重铸山河、肇启大明!!!”
话音未落,孔希学与孔克表眼底骤然迸出微光,身子不由前倾,仿佛溺水之人忽见浮木,喉头滚动,几欲呼喊。
可燕长生仍立如松,声似寒泉击石,冷冷逼问:
“天下百姓,虽非孔氏骨血,却个个承其道统、守其风骨。”
“而你们——身为孔圣嫡裔,又做了什么?!!”
“先事宋廷,继附元庭,屡易其主,献地输诚,是谓不忠!”
“顶着至圣名号,却背弃教诲,寡廉鲜耻,屈膝叩首如犬马,是谓不孝!”
“坐拥衍圣公之尊,却不恤曲阜黎庶,反纵仆横行、强征暴敛、夺田毁屋,是谓不仁!”
“兼领曲阜县令之职,却不辨曲直、颠倒皂白,护短徇私、构陷良善,是谓不义!”
“孔门忠孝仁义四柱,你们这副皮囊里,竟连一根榫卯都未曾承续!!!”
“若夫子地下有灵,可还认得你们这些衣冠楚楚、满口仁义,实则蛀空祖训的孽障后人?!!”
“抑或他怒极而起,亲手掀翻牌位、砸碎神龛,将尔等逐出宗祠,再挥杖痛笞,以告慰那些被孔府爪牙借‘圣裔’之名凌虐致死、含冤埋骨的曲阜父老?!!”
砰!砰!砰!
三记闷响震得青砖发颤——孔希学额头已磕出血痕,涕泗滂沱,浑身抖如秋叶,嘶声哭嚎:
“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是我孔门不肖,贻羞祖宗!!!”
“恳请圣上开恩!!!”
“我孔氏愿献全部家财百万两,良田三十万亩,尽数充入国库,赎罪于曲阜百姓,谢罪于天下苍生!!!”
“曲阜县令一职,自此永不再由孔氏子弟染指;今后曲阜官吏,悉听朝廷委派!!!”
“自今日始,我孔门上下焚香誓约,躬行践履,一言一行皆循老祖宗的忠孝仁义之道!!!”
“求陛下、求天下人,给我孔家一次改过自新的活路!!!”
“我们……真要洗心革面啊!!!”
……
望着那不断叩首、额角渗血的孔希学,燕长生默然片刻,胸中却无半分动容——他原以为至此,此人终将低头认罪;谁知对方仍盘算着以银钱换命、以退权求生。
燕长生不再多看一眼,转身望向高台之上朱元璋,又扫过阶下俯首如林的文臣,拱手朗声:
“陛下,可否请景濂先生与众位大人起身,容臣当面请教几句?!!”
朱元璋微微点头,目光掠向殿前,沉声道:
“燕先生有请,诸卿便起身应答吧。”
“谢陛下隆恩!!!”
宋濂等一众文臣伏地再拜,方缓缓起身,整衣理冠,齐齐转向燕长生,深深一揖,郑重还礼。
“不知长生先生,意欲何谈?!!”
宋濂直视燕长生,眼神翻涌如潮——方才正是此人,一语掀翻千年礼坛,将满朝文臣、天下儒生、历代书生心底供奉的圣像,砸得四分五裂、轰然倾颓。
说他与文官集团、与千万儒家门徒结下不共戴天之仇,毫不为过!!!
可宋濂胸中尚存一丝良知未泯:他亦想替曲阜那些含冤而死、饱受凌虐的黎庶,向孔家讨个铁板钉钉的交代!!!
于是他望向燕长生的目光,是怒火灼烧,是谢意暗涌,竟还裹着一缕难以言喻的敬重。
“我想请教一句:孔圣真传,究竟凭血脉承继?!!还是凭心志接续?!!”
“若只认血脉,那崖山海战中十万军民蹈海赴死,以命守节、以身全义——难道他们便配不上‘忠孝仁义’四字,不配做孔门正脉?!!”
“若重思想,那些连半点仁心都未曾萌发、满口圣贤却行尽悖德之事的孔氏子孙,莫非仅凭一张族谱,就能顶着圣人名号,招摇过市?!!”
燕长生语气平缓,目光却如刀锋出鞘。
彻底推倒孔子?绝无可能。正如他早前明言:两千年来,孔孟之道早已不止印在竹简纸册上,更已熔铸进一代代百姓的筋骨血脉之中。
过往两千年如此,往后两千年亦如此——炎黄子孙若真割断这根精神脐带,便与化外蛮夷再无分别。
孔子没错,孔孟之学更无谬误。
错的是披着圣裔外衣、横征暴敛的孔家权贵!
错的是借圣人之口、行私欲之实、把经念歪、把道走斜的腐儒之徒!!
燕长生要清算的,正是这两类人!
他要做的,是斩断那副套在孔子身上、由孔家世袭把持了两千年的血缘镣铐,让圣人真正回归万民心中,而非高踞于曲阜深宅之内。
……
孔圣真传,凭血脉?!!
还是凭心志?!!
此前无人敢将二者拆开审视。
在众人眼里,圣裔即圣心,血脉即道统,本是一体两面,不容置喙。
可燕长生抛出的两个活生生的例子,却如惊雷劈入脑海——
宋濂怔住了,满朝文臣哑了声,台下千百儒生也一时失语。
崖山跳海者,十万具尸骨沉入碧波,那一腔赤诚、一身刚烈,天地同悲、日月共泣!!!
若这般壮烈还不算孔门真传,那谁配称“儒者”?他们第一个不服!!!
可再看那些被燕长生逐条指证、桩桩坐实:欺压乡里、蔑视纲常、悖逆人伦的孔氏子弟——
若说这样的人,竟是圣人衣钵正统,除非自剜双目、自塞双耳,否则谁肯点头应承?
燕长生所斥每一条罪状,皆有卷宗可查、有证人可唤、有事实可证,毫无虚妄构陷之嫌。
至此,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宋濂垂首良久,终于抬眼,眸光复杂如雾,缓缓开口:
“在下以为,孔圣真传,当以心志为凭。”
燕长生颔首,目光随即扫向殿中群臣,声音清越:
“敢问诸公:孔圣真传,是以心志为凭?!!还是以血脉为凭?!!”
宋濂既已开口,众臣再无迟疑,齐声作答:
“以心志为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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