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调转方向,缓缓朝着侯府角门驶去。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隐约可见那紧闭的侯府正门外,一群衣着体面的老者正站在那里,高声叫嚷着什么,神情激动,唾沫横飞。
沈危放下车帘,眸中寒意凛冽。
他倒要看看,这群江家的“族老”,今日能翻出什么浪来。
待马车停在了角门处,门内的婆子见状,忙指派了个脚快的小丫鬟去禀报,她则殷勤地迎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护着沈危下了马车。
沈危一言不发,脸色冷凝得仿佛附了一层寒霜。
那眉眼间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让原本还想讨巧说上两句的婆子,吓得缩着脖子闭紧了嘴。
婆子只觉得一股无形肃杀之气自他身上发散开,压得她脊背发紧,头皮发麻,垂着脑袋根本不敢抬起来,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待将沈危一直送到了前院花厅,婆子才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匆匆退了下去。
而早已经得了小丫鬟通禀的苏婉清,见他进来,脸上的凝重之色稍霁,堆砌起温和的笑走上前,柔声开口。
“怎么不多逛一会儿?”
“八方客的茶点味道还不错,该尝尝再回来的。”
她见他凝着眉,显然是已经知晓了府门外的事。
苏婉清却还是不想她受这个委屈,再次试图转移话题。
“对了,听下人说你带回来不少东西,都买什么了?”
她适时地露出好奇之色,似乎对那些很感兴趣。
沈危感受到她的心意,心中妥帖,连那满胸腔的怒意都消去些许。
他抿了抿唇,并未回答。
他知晓苏婉清想要替他打发了江家的人。
但既然对方被赶出侯府后,犹不死心地在府门口闹事,显然不是那么容易罢休的。
更何况,这样耽搁下去,坏的恐怕还是侯府的名声。
不知道情况的,还以为侯府仗势欺人,连和自己结姻亲的岳家都不放在眼里,如此目中无人。
“来的是江家的什么人?”他直言询问。
苏婉清一愣,旋即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周岳,似乎是在寻求他的首肯。
周岳知晓她的为难和不忍,遂看向沈危沉声回道。
“是江家现任的族老江明远,剩下的还有一些江家旁支的长辈。”
“想来你父亲将所有江家有头有脸的长辈都请来了。”
他的言外之意,自然是指,江慎之铁了心要将她逐出江家了。
沈危并不意外江家这么做,只是没料到他们如此迫不及待。
他闭上眼,开始回忆那些他草草扫了一遍的、关于江家人的所有资料,包括林氏的嫁妆单子,以及林家后来又专门给江晚吟留的田产铺子。
待他睁开眼,眼里已经有了主意。
他抬眸看向周岳,语气冷冽地道。
“劳烦侯爷派个人,帮我去一趟东厂,就说请陈千户派人来一趟侯府。”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既然御史弹劾林家与宣王暗中勾结,我这个林家外孙女,自然也要查。”
“不但要查,我母亲林氏也要查!”
“甚至,当年林氏嫁入江家后,正是林阁老与四皇子有所牵连的时候,更要花心思查。”
“万一江家也参与其中,如今为明哲保身才跳出来,也未可知。”
“侯爷觉得呢?”
听到沈危的话,别说周岳了,就是听明白其中锋利算计的苏婉清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岳沉思片刻,表情极为凝重地看向沈危,声音低沉地问。
“你真要与江家鱼死网破?”
“要知道这事儿若是告到东厂去,事态就会一发不可收拾。以那位大人的手段……不但江家,很可能你也……”
周岳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意思却已经很清楚。
沈危方才的那番话,可以说是以一己之力,将整个江家给彻底活埋。
甚至,若是林家也不干净,即便如今林家偏安一隅,恐怕也会因他而受到牵连。
沈危见周岳竟然还在妇人之仁,忍不住嗤笑道。
“他们都要我的命了,还不许我鱼死网破?”
“我可不是开善堂的,由着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作践。”
他抬眸,目光笃定:“况且上次之事,他欠了我,他会帮我的。”
他说的“他”,自然指的是“沈危”了。
虽然周岳和苏婉清都不明白,他哪里来的这种底气,如此笃定那位凶残冷血、能止小儿夜啼的活阎王,会真的帮他。
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周岳也不好再劝,于是立即命人快马加鞭送消息去东厂。
苏婉清轻轻叹了口气,眼眶有些泛红地走上前,手臂抬起,伸手想要抚摸一下沈危的发鬓宽慰。
可手伸到了一半,她就顿住了。
看向沈危的眼神又心疼,又小心翼翼,似乎生怕自己的举动让他不适。
沈危却被她这一个发自内心的关切动作,蜇了一下,心骤然一缩。
可一股滚烫的热意,却随着心尖逐渐弥漫扩散。
先是五脏六腑,后又延伸至四肢百骸,整个人仿佛被人从绝望黑暗的冰窟中生生拽了出来,丢入了温暖柔软的云朵里。
他脚下甚至都产生一种虚浮的、无法站稳的漂浮感。
就在他整个人都沉静在了这种奇怪又令人贪恋的感觉中时,身体似乎比他更懂他,竟在他不自觉间,缓缓靠近苏婉清。
他用头主动碰向她还没收回的掌心,明明她的手那般纤细修长,却仿佛世上最厚实绵软的棉花。
他的动作却大大出乎了苏婉清的预料。
明明早上……
但她的靠近却让她眼眶更红,甚至忍不住一下子将手按在了他的发顶,轻轻地摩挲,用略带沙哑的清丽声音道。
“好孩子别怕!”
“什么江家林家的,往后你就是咱们家的人。”
“我和侯爷护着你,你想什么就去做吧!”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温柔。
“只是待会儿你离江家人远着些,莫要叫他们狗急跳墙伤着你。”
沈危抿着唇,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他感受着苏婉清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浑身已经暖融融的,仿佛整个人被包裹在了温水里。
泡得他四肢百骸都放松了下来,甚至有一种困意上涌,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仿佛只要睡这一觉,他所有的疲惫和不堪,便全都烟消云散了。
然而,就在他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开始贪恋这样的温暖时,周砚之的声音带着几分恼怒,在身后由远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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