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一群官员说完，殿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那安静来得太突然，像是有人猛地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只有那些弹劾的话还在空气中回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站得距离皇帝最近的那些老臣们，一个个垂着脑袋，耳观鼻，鼻观心，稳如老狗，一声不吭，好似都在沉思。
他们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唯有后头那些品阶低的官员，一个个好似炸了锅一样，被惊得张大了嘴巴，视线齐刷刷地看向她。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恐惧，有幸灾乐祸，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江晚吟站在队列最后，面无表情，脊背挺直如松。
她的目光越过前面密密麻麻的人头，落在高高在上的龙椅上。
皇帝正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殿外的天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清冷的白。
江晚吟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指节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出列。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为自己辩解时，她却开口道。
“陛下，微臣有几句话想问一问‘消息灵通’的几位大人。”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在大殿中回荡。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侧过身，目光落在了第一个站出来的周明德身上。
“连臣都不知道自家庄子有什么，周大人倒是门清。不知周大人是从哪儿挖出来的？”
她微微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仿佛真的只是在请教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周明德一梗脖子，昂着下巴，胡须微微翘起，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
“沈大人心知肚明，自然是你庄子的海棠园里了。”
“那打理花园的仆人已经悉数交代。”
“人证物证俱在，莫非沈大人还要狡辩不成？”
他的声音洪亮，在大殿中回荡，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海棠园？
江晚吟挑眉，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么巧的吗？
她前几天才刚把韦贵妃丢在海棠园，现在那里居然长出甲胄军械了。
还真是神奇啊！
这不得不让她怀疑，韦贵妃究竟参没参与这事儿了。
要真有她的份，这黑月光岂不是真要和沈危不死不休了？
至于那些甲胄又从哪儿来，又为何在皇帝将要派人处理湖广水患和贪墨之事的这个节骨眼上爆出来……
啧啧。
说不定韦贵妃已经和宣王的人勾搭上了呢，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巧合一起发生？
心里有了猜测，她更冷静了。
她并未因为周大人的话而惊慌，反而嗤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才几十副甲胄？几百弓弩？”
她扭头冲着皇帝，语气里满是嫌弃，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陛下，微臣可不是这么小家子气的人。”
“光东厂的库房里，可就有不下百余副甲胄，弓弩上千，箭矢无数。”
“虽说这些都是兵部拨了银子，公家置办的，可这些年的耗损，都是微臣自己在贴补。”
“况且微臣在郊外的沈家庄，面积可是极大，光那海棠园子，挖一挖，藏个几千上万的甲胄，绰绰有余。”
“微臣既然要藏着造反，为何不多埋点？”
“才几十甲胄，几百弓弩能干啥？”
“给御林军塞牙缝都不够吧？”
说罢，她又扭头看向周大人，诚恳地建议道：“要不周大人，您再找人挖挖看？”
“没准还能挖出龙袍玉玺来呢。”
周大人被她这一番有恃无恐的话说得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胡闹！”
皇帝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斥，却听不出真正的怒意。
“爱卿只需好好解释，这些东西究竟是怎么回事，又为何出现在你的庄子上便是。”
看似是在怀疑她，实则却是提醒她注意分寸。
而他的态度，让站前头的那些老臣们忍不住睁开了眼，或是抽动了一下耳朵。
甚至有人扫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探究，有掂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显然，对于这桩公案，他们都已经多少咂摸出点儿味道了。
这摆明了是要偏袒啊！
江晚吟却顾不上去观察他们，听到皇帝的话，忙恭顺地弯腰点头，那姿态做得十足，却又透着几分敷衍。
旋即她才再次开口。
“真不是微臣看不起周大人，即便以微臣的微薄家资，也瞧不上几十副甲胄。”
“光陛下每年赏赐的，便足以打造更多的甲胄，装备更多的兵马了。”
她顿了顿，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朝臣，语气愈发轻描淡写。
“更何况，京中应该已有不少人知晓，开遍大乾的八方客，就是我的产业。”
听到这，不知道她就是八方客幕后真正东家的，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大乾谁不知道，八方客是个敛财的金疙瘩？
光那些从女子身上挣去的脂粉钱，只怕就足够抵得上普通官员一辈子的俸禄了。
有这么多钱，真要偷偷收购甲胄，几十副真是有些寒酸了。
就在大臣们惊叹于，她的身家不菲时，她又继续道。
“再说，有甲胄没有私兵，这谋的哪门子反？”
“周大人好歹再找找，没准多抓几个家丁老奴，指认他们是微臣的私兵，没准还能把微臣这罪名给做实呢！”
这话一出，有些定力不足的官员一个个“噗嗤”笑出声来，又多此一举地慌忙捂嘴，那动作生硬，倒是越发显眼。
而武将们却是早就抱着双臂看起了好戏，听到这话，忍不住哈哈笑起来。
甚至有人大嗓门地道：“这不就是瞧不起周大人嘛！”
“不过也是，好歹是东厂的头头，鼎鼎有名的千岁大人。”
“就是这造反，也得造得声势浩大一点，才对得起这偌大的名声嘛。”
“哈哈哈——”
武将那边笑声朗朗，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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