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砚宁站在那里，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入了迷：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她念了一遍，又念一遍。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她看着杨长青，那目光里有好奇，惊艳，还有仰慕。
惠王也怔住了。
他站在案前，一动不动，目光落在杨长青脸上，又落在那幅画上，又落回杨长青脸上。
良久。
他忽然笑了。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
他慢慢咀嚼着这几个句子。
“好一句晚风拂柳。好一句今宵别梦寒。”
他走到杨长青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这年轻人，倒是有几分意思。这词句清雅不俗，却又浑然天成，不像是寻常读书人能写出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试探：
“从哪儿学来的？”
杨长青一愣。
随即定了定神，恭声道：
“回殿下，草民，偶然听一位云游的僧人念过。也不知是什么出处，只觉得跟这画的意境十分相衬，一时没忍住，冒昧了。”
惠王点了点头。
他没有追问。
可那双眼睛，带着狐疑在杨长青脸上停了一瞬。
惠王笑了笑：
“僧人念的？倒是个有慧根的僧人。”
他转身走回案前，又看了一会儿那幅画。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
“震交，你这子侄，是个有心的。”
吴震交连忙躬身：“殿下谬赞。”
惠王摆了摆手，目光依旧落在那幅画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这幅画，本王打算收着了。等哪天你们要走的时候，再来看看。那时候再看，兴许又是另一番滋味。”
吴震交应道：“殿下说得是。”
亭子里又安静下来。
杨长青站在一旁，没有再说话。
忽然，惠王又开口了。
他转过身，看着杨长青，脸上带着笑意：
“杨长青，词做得好！赏银一千！”
杨长青一愣。
一千两？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就要推辞：
“殿下，这...草民不敢当！不过是偶然听来的几句，并非草民所作，岂敢领此重赏！”
惠王摆了摆手：
“听来的也好，自己作的也罢，能当着本王的面念出来，就是你的本事。本王说赏，你就拿着。”
杨长青还要再推辞，吴震交却开口了。
他看了杨长青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提醒：
“长青，殿下赏赐，是抬举你。长者赐，不敢辞。还不快谢恩？”
杨长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连忙躬身行礼：
“草民...谢殿下赏赐！”
惠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那幅画，笑道：
“行了，今儿个高兴。晚上我为你们摆接风宴。你这子侄...也一起来。”
吴震交连忙应下。心想：带着小子来果然没错。
杨长青跟在后面，心里还七上八下的。
一千两。就这么到手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吴砚宁，那姑娘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见他看过来，她又飞快地移开了眼，脸颊有些红润。
杨长青收回目光，跟着往外走。
走出亭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
画上的小舟，已经看不见了。
......
夜幕降临时，惠王府的正殿灯火通明。
杨长青和吴震交跟着惠王走进殿门，饶是他已经有了些心理准备，还是被眼前的阵仗震了一下。
殿内摆了七八桌席面，错落有致。正中间一张紫檀大圆桌，铺着暗红色的织锦桌围，上面摆满了银制的碗碟酒具。
四周的桌上也坐满了人，皆是锦袍玉带，一看就是荆州地面有头有脸的人物。
见惠王进来，满殿的人都站了起来，齐刷刷行礼。
惠王摆了摆手，笑容满面：
“都坐都坐，今日是为扬州来的贵客接风，不必拘礼。”
他说着，径直走向主桌，吴震交紧随其后。
杨长青刚要往旁边的小桌走，却被惠王回头叫住：
“杨小子，坐这儿来。”
杨长青一愣。
主桌上已经站了几个人，正在给惠王行礼。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有穿红袍的，有穿青袍的，衣服的禽兽纹样各不相同，但一个个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他下意识看向吴震交。
吴震交微微点了点头。
杨长青走了过去，在吴震交下首的位置站定。
他知道，是白天的那一首词，让他有了上桌的机会。
二胖和瘦猴早已被王府的管事引到偏厅去了，那里另设了几桌，招待随行人员。
花姐和吴砚宁则由王府的女眷陪着，在后院单独开了席。
惠王落了座，众人才依次坐下。
杨长青偷偷打量着桌上的几人。坐在惠王右手边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国字脸，穿一件红色官袍，胸前的补子上绣着孔雀。
那是三品文官的服色。
吴震交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这位是湖广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姓王，名道直，山西蒲州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
杨长青心里暗暗记下。布政使，一省最高行政长官，那是真正的大员。
王道直似乎察觉到杨长青的目光，转过头来，冲他微微点头。
惠王左手边坐着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官员，白面微须，穿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白鹭。
他身形偏瘦，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沉静，给人一种不苟言笑的感觉。
吴震交继续低声道：
“这位是荆州知府，高斗枢，浙江鄞县人。崇祯元年进士，在荆州已经五年了。”
高斗枢旁边坐着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武官，虎背熊腰，脸庞黝黑，穿一身石青色蟒纹罩甲，腰悬佩刀，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他坐在那里也不老实，一会儿端起酒杯抿一口，一会儿又扭头看看殿外的动静。
“荆州卫都指挥使，姓陈，名谦。”吴震交的声音又低低传来，“本地人，世袭指挥使，手里握着荆州三卫的兵权。”
杨长青点了点头。都指挥使，正三品，掌一方军政，那是真正有实权的人物。
陈谦似乎察觉到有人在议论自己，扭头看了过来。
他目光在杨长青脸上停了一瞬，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那笑容倒是爽快得很。
还有几个人，吴震交一一低声介绍。这些人他都在朝廷开大朝会的时候见过。
分守道副使姓赵，名秉忠。
督粮道佥事姓周，名士朴。
荆州府同知姓刘，名惟芳......
杨长青听了一耳朵，也记不住那么多，只是面上堆着笑，一一拱手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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