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王端起酒杯，环视一圈，笑道：
“诸位，这位吴震交吴大人，想必大家也在朝会时见过。是本王当年在京师的旧识。如今他任扬州知府，路过荆州，本王自然要尽一尽地主之谊。”
众人纷纷举杯，向吴震交致意。
吴震交连忙起身，举杯还礼：
“下官何德何能，劳殿下如此盛情，实在惶恐。”
“惶恐什么？”惠王摆了摆手，又看向杨长青，
“还有这个年轻人，吴大人子侄，杨长青。今儿个下午在花园里，给本王念了几句词，把本王听得一愣一愣的。今后必定大有前途。”
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落在杨长青身上。
杨长青只觉得脸上发烫，连忙站起身，拱手道：
“草民不过偶然听来的几句，殿下谬赞了。”
“偶然听来的？”惠王随即笑了笑，“来，坐坐坐，别站着。”
杨长青这才坐下。
没一会儿，殿内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王道直和吴震交聊起了扬州的风物，高斗枢坐在一旁静静地听，偶尔插一两句。
陈谦倒是爽快，端着酒杯挨桌敬酒，爽朗的笑声不时传来。
杨长青坐在那里，一边应付着旁人的寒暄，一边偷偷观察着这满殿的官员。
布政使，知府，都指挥使，分守道，督粮道......
这些人，随便拎出一个来，都是跺跺脚能让地面抖三抖的人物。
而此刻，他们都坐在惠王的宴席上，谈笑风生，推杯换盏。
他忽然有些明白吴震交带他来的用意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殿内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惠王今日兴致极高，正眉飞色舞地向众人吹嘘着白天杨长青念的那几句词：
“你们是没听见！那词念出来，本王都愣住了。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诸位听听，这句子，放在唐伯虎那画边上，是不是天造地设？”
众人纷纷附和，满堂都是赞叹声。
“妙啊！”
“这般词句，当真是浑然天成！”
“杨公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才情，佩服佩服！”
杨长青坐在那里，脸上的红晕也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被夸得不好意思。
他低着头，端着酒杯，耳朵根子都烧了起来。
吴震交含笑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暗暗琢磨：惠王对杨长青这般看重，倒是意外之喜。
就在此时。
“皇上有旨！”
一声尖细的嗓音从殿外传来，穿透了满堂的喧哗。
刹那间，殿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杯盏停在半空，笑容僵在脸上，满堂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惠王脸上的笑意也凝固了一瞬。
他微微眯起眼，放下手中的酒杯，缓缓站起身。
吴震交脸色一变，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
杨长青愣了一下，也跟着起身。
满殿的官员纷纷离席，一时间只听得到衣袍窸窣的声响。
殿门大开。
一个身穿青色圆领袍衫的宦官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名小内侍，手里捧着黄绫包裹的卷轴。
他面白无须，三十上下的年纪，眉眼低垂，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迈步进门。
按大明礼制，传旨钦差无论品级高低，代表的是天子威严。
他只需站在正殿门外台阶之上，面向殿内宣旨即可。
亲王虽贵，亦须出殿相迎。
惠王理了理衣袍，快步向殿门走去。
吴震交，王道直，高斗枢，陈谦等人紧随其后，满殿官员鱼贯而出，在殿外庭院中依次跪伏。
杨长青跟在吴震交身后，也在人群中跪下。
他低着头，余光瞥见那宦官手中的黄绫卷轴，心跳得厉害。
圣旨。
皇帝亲自下的旨意。会是什么事？
惠王走到宦官面前，躬身行礼，并未下跪。
他是亲王，与天子为叔侄，依礼只须躬身接旨。
那宦官微微颔首，算是还礼。
然后他展开手中的卷轴，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庭院里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鸦雀无声。
只有夜风吹过，檐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荆州卫都指挥使，陈谦。湖广布政使司左布政使，王道直，接旨。”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怎么会是陈谦和王道直接旨？
原本大家都以为，皇帝千里迢迢派人来荆州，怎么也该是给惠王的。
毕竟惠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亲王就藩，朝廷常有旨意问安。
可这圣旨，竟是直接点名叫陈谦，王道直的？
陈谦自己也愣住了。
他跪在人群中，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那张黝黑的脸庞上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迅速恢复镇定。
他抬起头，朗声道：
“臣，荆州卫都指挥使陈谦，接旨！”
王道直还好，表情淡定。
“臣，湖广布政使司左布政使，王道直，接旨！”
那宦官点了点头，继续宣读：
“近者流寇猖獗，高迎祥，李自成等贼众数万，自陕西东窜，突入湖广，连破郧阳，襄阳诸县，兵锋直指荆州府谷城，光化一带。流贼所过，焚掠甚惨，百姓流离，地方告急。”
“朕览奏章，夜不能寐。湖广乃朝廷财赋重地，荆州为长江锁钥，岂容贼寇猖狂！”
“着荆州卫都指挥使陈谦，即刻提领本卫精兵三千，星夜驰援谷城，会同郧阳抚治，襄阳知府，合力剿贼！”
“湖广左布政使王道直，督理粮饷，筹措军需，保障后勤，不得有误！”
“钦此！”
宦官念完，合上卷轴，目光扫过跪伏的众人。
庭院里一片寂静。
陈谦跪在地上，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谷城，光化...那是荆州府的北大门，再往南就是襄阳，一旦失守，荆州危矣。
他深吸一口气，叩首道：
“臣，陈谦，领旨谢恩！”
王道直也紧随其后：“臣，王道直，领旨谢恩！”
宦官点了点头，将圣旨递到陈谦手中，又叮嘱了一句：
“陈将军，兵部催得急，言明三日内必须发兵。圣上说了，谷城若失，提头来见。”
陈谦接过圣旨，沉声道：“臣明白。”
宦官合上圣旨。准备离去。
“且慢。”
惠王的声音传来。
那宦官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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