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严景的话,牧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向严景的眼睛。
严景也没再说话,静静地看向牧天。
他知道,牧天在观察他的灵魂。
但他早已开启了石态。
牧天只比他高出了两阶。
数秒后,牧天徐徐收回了视线。
「你在撒谎。」
牧天开口。
严景目光淡然,笑笑:
「无论您怎么说,我也是这番话。」
「您告诉我更多,我想想办法,现在知道的这些消息,我真想不出来什么招了。」
牧天转过身,似乎是不想再谈论这件事。
而就当严景再次拿起矿泉水的时候,他的声音终于响起:
「我想要晋升十阶。」
「临启日将至,有了十阶,至少能自保。」
「可惜,这一步对于我来说终究是急于求成,导致根基受了很严重的伤。」
「我有一套上古时代的祭阵,能够献祭一名和我位阶相差不多的生灵,以获得神明恩赐。」「但……需要那名生灵心甘情愿。」
「这时候,巫陆那边送来了温乔和温煦。」
「温乔主动找到我。」
「她似乎有某种预知的能力,知道我在寻找什么,所以她告诉我,如果我放了温煦,她愿意做这笔交易。」
「但当时的我状态还很好,也不喜欢她和我说话的口吻,最关键的是,我不相信她,如果她在献祭阶段忽然反水,那一切就完了,所以我拒绝了她。」
「转而用一种更为激进的方式希望让她屈服。」
「而找了另外的方法希望能够成功。」
「但最终……」
牧天顿了顿:
「别的方法失效了。」
「我的状态也每况愈下。」
「我再次找到她,想要达成之前的交易。」
「她没答应?」严景在这时候忽然插了一句话。
牧天摇了摇头:
「不,她答应了。」
「但事情奇怪的地方不在于她答应了。」
「在于她的态度。」
「怎么说呢,上次的她很担心温煦的情况,情绪并不高,但现在好像变了。」
「她情绪很高涨,而且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也完全没有害怕这么一说。」
「就好像……死亡是美妙的。」
「不仅如此,我甚至隐约感觉……她还在期待著温煦的死亡。」
「我的感觉不会有错,我见过太多死者,也见过太多亡魂,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别的事情,甚至可能是阴谋。」
「在两个时间节点之间,两个人都有明显的转折,我想他们两个应该是见过面。」
「或者转折点在于神藏地,我的失败使得我们两个的主动权调转了,当然,我还没有搞清楚这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现在温煦的表现,已经印证了我的部分猜想。」
牧天说完了。
他看向严景。
说实在的,他并不觉得严景能够从他刚刚说的话中推理出什么。
温乔情绪变了。
温煦变强了。
这里面会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他不太清楚。
或许他是清楚的,只是无论如何,对于他来说,只要温乔愿意参加献祭,这就够了。
所以清楚或者不清楚似乎也不重要。
但现在来看,温煦忽然反水,其中深意就很值得思考了。
或许这原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如果真是如此,他现在可以说无限被动,只能等输。
所以他擡头看向严景,想看看严景能说出些什么。
但严景也陷入了沉默之中。
而且不是一小会儿。
他坐在沙发上,双眼微阖,一思考就是大半个小时。
直到大半个小时之后,他捋清楚了头绪。
睁开眼,看向牧天:
「我要见温乔一面。」
这是严景第二次来特殊牢房。
上一次来,是来检查潭言的尸体。
很快,他走到了温乔的房间前,见到了那个传闻中的女人。
眼前的人他其实见过很多面,在记忆里,在画像上,在小信的描述中,在水晶球的梦里,但如果是划定范围在现实,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夕阳混合著风吹过栏杆,淡橙色的光落在两人之间,将两人影子一左一右地拉长。
「您好。」
温乔放下手中的书,看向严景,笑道:
「我叫温乔。」
她走到铁栏杆旁,伸出手,穿过栏杆。
严景没有伸手。
如果他是温煦的话,他会伸手。
但他不是,而对面对于严景这个身份是个十分危险的人物。
根据他的推算,温乔很可能来自于断代。
经历过不知道多少次轮回。
看见严景没有伸手,温乔抿了抿嘴,眼神中闪过一丝隐晦的失落,把手收了回来。
「严景,本次大监狱叛乱事件的专员。」
严景淡淡开口。
温乔点点头:
「我知道您。」
「嗯。」
严景面色冷淡:
「这次来是想和您问些关于您的事情。」
「您说。」
温乔抿著嘴,手乖乖地放在身体两侧。
严景皱了皱眉。
眼前这个女人果然是危险人物。
一举一动都很刻意,似乎在进行某种引导。
使得他的心有点乱。
他尽力保持著冷静:
「荒林那边暴乱了,发动暴乱的人,是您的弟弟,温煦。」
「您在听我说话吗?」
严景朝女人挥了挥手。
刚刚他说话的时候,女人一直在看著他的眼睛。
很显然,应该又是在动用某种危险的能力。
幸好他已经提前开启了石态。
「在的。」
女人像是刚回过神来一样,连忙道歉:
「不好意思,专员,我……我走神了,您能再说一遍吗?」
「不用了。」
严景摆摆手:
「下一个问题。」
「潭言是不是你杀的?」
「……这个……这……」
女人面色犹豫,最后,看向严景,眨眨眼睛:
「专员您觉得是不是呢?」
严景又皱了下眉。
到了这种时候,女人还在尝试引导了。
「我是在问您问题,请您严肃回答。」
严景开口道。
「我知道,我知道。」
面对看起来似乎生气了的严景,温乔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好几下,而后,语气试探地开口:「我的意思是……您希望是我杀的吗?」
严景面色冷冽,用手将铁栏杆拍的啪啪作响,希望用这种极端一些的行为去除掉女人对自己的影响:「听好了!温乔女士!现在是我在对您进行问话!我没有什么希望还是不希望,我希望您能配合!」「如果您再动用一些不做所谓的手段,我会立刻请示牧监狱长,对您进行隔离处理!」
「请不要浪费您和我的时间!!」
严景语气很重,声音也大,但话说的不算难听。
可他没想到的是,话音落下之后,对面女人双眼中忽然就泛起了泪花。
原本柔和的脸庞就像是一汪湖水,被这点泪花搅的支离破碎。
严景感觉到了不妙。
虽然知道对面是故意做出这副姿态给自己看,但他心确实有点乱。
这很不对劲。
要说漂亮,他杀死过比对面漂亮不少的女人。
要说身材好,女人穿著一身睡衣,也没有什么春光。
如果是装可怜,天国陈小晶似乎对他的感情要更加悲情和戏剧一些。
但他心真的乱了。
显然……
又是某种能力。
他冷冷地看了女人一眼,而后走向了一边的黑暗之中,远离了女人的视线。
背靠著墙壁。
这样一来,他就看不见温乔的脸了。
温乔感受到严景眼神中的冰冷,只觉得自己心都要碎完了,在看见严景走了之后,两行眼泪止不住地从眼中流下脸颊。
她拚命抓住自己的手,指甲扎进肉中,想用疼痛来缓解内心的痛苦。
可是没有用。
真的好痛。
她想要开口,可一张口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
她其实一开始就没有什么选择。
对于她来说,眼前这个人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又或者不是,她只有一次机会。
她不敢选。
因为害怕选错。
所以即使那个在数万个日夜中梦寐以求的人可能就在眼前,她也只能失声痛哭。
可就在她准备放开手脚哭一场的时候,严景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
「现在我们两个人都看不见了。」
「温乔小姐。」
「您没必要对我用那种能力,我也不会耍什么心机,我只说我的推测,您听著,如果是对的你说个是,如果不对你就别吭声。」
「这事情就算结束了。」
「您看怎么样?」
他还没走。
温乔心中重新燃起希望,抹了抹眼睛:
「您说。」
严景背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眼神深邃:
「您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是不是?」
温乔声音微颤。
「为了找那个您想找的人,您跳入了循环又向前的河里,是不是?」
温乔眼中又泛起了泪花。
「但那个人的灵魂和您不一样,就像是两个人睡觉,您睡的很浅,甚至没睡,但他睡的很深,所以每次都是您先醒来,而他有可能醒来,有可能醒不来,很多时候,您也分不清,是不是?」
温乔手握的很紧,指尖发白。
「这一次,也还是这样。」
严景仰起头,目光中带著些许怜悯:
「似乎是某种命运的循环,您被巫师联盟抓住了,扭送到大监狱,您没有反抗,一是因为巫陆那边也有九阶,二是因为您根据您身边那人小时候的表现,隐约觉得他不会苏醒了。」
「您被抓到了大监狱,做好了进行下一次循环的准备,但您动用了一些方法,算到了那位大监狱长的麻烦,所以您和他做了交易,希望用您的牺牲,来换取您身边那人的平平安安,算是对于这次循环的圆满结局。」
「那位没答应,反而开始折磨他,逼迫您就范。」
「我大胆猜测一下,他可能看出了您对于那个人的依恋,所以想让那个人当面指证您,您对那个人感情如此深,如果那个人背叛了您,或许您就会心如死灰,选择成全他。」
「又或者,他其实和您之间立下了某个赌约,赌那个人会不会背叛您。」
「当然,这些都只是猜测。」
「但无论如何。」
「您很难过,却也没有什么动作,一是进了大监狱,反抗似乎也没有太大作用,二是您知道,您身边那人不是您期待的人,所以他迟早会把你供出去。」
「就像是命运的循环,每一次都如此。」
这一次,没有等严景问,温乔先开了口。
严景没听出来温乔语气中暗含的那一丝丝期待和急切,继续道:
「您其实可以直接暴露身份,或者问那个人,但您没有,或许是因为您不能暴露,或者一旦主动开口,那个人就会陷入持续的沉眠。」
「但事情的关键转折出现了,温煦的性情忽然变了,实力大增,所以您似乎觉得是您等的那个人回来了,可您又不太确定,所以您做了一个自认为对的选择。」
「那就是开启下一次循环。」
「每一次循环那位都会比上一次更苏醒一点。」
「即使这次不是,下一次也一定是。」
「您抱著这样的想法,所以有了赴死的念头。」
「您很著急。」
「甚至迫不及待。」
严景话音未落,温乔忽然轻声开口:
「临启日就要到了。」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严景点点头。
这样一来,他的猜测就全部对了。
系统面板上已经显示他三个任务全部完成。
随时可以离开。
他站起身,转身准备离开,忽然脚步一顿:
「别怪我多嘴。」
「有些事情,您该放下就放下吧。」
「这么多次循环,您永远是勇敢的那个。」
「但一个人的勇敢是不够的。」
「有些问题,不是时间拉长就能够有解。」
「这道题是给勇敢者出的,怯懦的他还没学会怎么答。」
这次,温乔没再说是。
这就意味著严景是错的。
或者说,她觉得严景是错的。
严景也没再追问,转而开口道:
「最后一个问题。」
「您问。」
温乔深吸了一口气。
她调整了站姿,贴近栏杆,侧耳倾听。
只是一个动作,就感党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
她希望严景问的那个问题是她心中的那样,她希望严景告诉自己他就是那个自己在等的人。但……
「您等的那个人,是巫煦对吧?」
不对吗?面对突如其来的沉默,严景脚步一顿,眉头微皱。
这是他一切推理的核心,如果说之前的事情都是对的,这个推测没道理不对。
但过了几秒后,温乔低低的声音从身侧的月光中传来:
「嗯。」
严景点点头。
这就对了。
「再见,祝您好梦。」
说完,严景走出了特殊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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