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
东海之滨。
齐州造船厂。
海风腥咸。
船坞里,停着一艘怪物。
长三十丈,宽八丈。
通体由钢板和粗大的铆钉拼接而成。
没有传统的木质龙骨,没有高耸的桅杆,更没有一片风帆。
舰舯部,立着两根巨大的排烟管道。舰首和舰尾,各装配着两门双联装后膛线膛炮。
这是一座不可撼动的海上钢铁堡垒。
镇海号!
几百个老船匠站在干船坞边缘,看着这艘自己亲手敲打出来的巨舰,直抹眼泪。
他们打了一辈子木船,第一次造铁船。
铁疙瘩下水,能浮起来?
最开始谁心里都没底。
可最后,谁都有底。
陈远站在码头的高台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看海风把龙旗扯得笔直。
礼部尚书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过来,盘子里放着一只青瓷大碗,倒满了六十度的高粱烧。
陈远端起酒碗。
下方,三千名海军将士列阵。
黑色军服,白色水兵帽。
“这杯酒,敬汪洋。”
陈远手腕一翻,烈酒洒在码头的石板上,酒香四溢。
“目标,美洲大陆。”
陈远看着舰队指挥官,声音透过铜皮喇叭传遍全场,“征服大海,征服大陆!”
指挥官立正,右手并拢,举至眉间,行军礼!
“遵旨!”
“下水!”陈远下令。
工兵挥动大锤,砸断了固定滑道的木楔。
绞盘转动。
沉重的钢铁巨舰顺着涂满油脂的滑道,缓缓向后移动。
速度越来越快。
“轰隆!”
舰尾砸进海水,激起十丈高的白色水柱!
海水翻滚,泡沫涌动。
镇海号在水面上剧烈摇晃了两下。
稳住了。
没沉。
老船匠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舰桥上,指挥官拉响汽笛。
“呜——”
舰底的螺旋桨开始搅动海水。
高炉里的精煤猛烈燃烧,黑色的烟柱从烟囱里喷涌而出,直插云霄。
伴随着岸上震耳欲聋的礼炮声,舰队起航。
钢铁巨舰劈开波浪,在海面上留下一道宽阔的白印,向着海天相接的东方驶去。
大汉的龙旗,正式插向了世界。
……
喧嚣过后。
夜深。
齐州皇宫,太极殿后寝宫。
陈远站在铜镜前。
叶窕云站在他身后,替他解开腰间的玉带。
繁复的衮服,十二章纹,一层一层剥落。
这身衣服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远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他走到衣架旁,扯下一件普通的青色布衫,套在身上。
布料粗糙,但透气,贴身。
没有了帝王的威压。
陈远站在那里,肩膀松垮,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在山野间拎着柴刀打猎的青年。
侧殿。
柴琳坐在宽大的书桌前,桌上堆着半尺高的奏折。
她手里拿着朱砂笔,正飞快地在纸上批注。
陈远走过去,敲了敲桌面。
“我出去一趟。”陈远说。
柴琳头都没抬,问:“去哪?”
“回东溪村看看。”
陈远顿了顿,又道:“我还是想去找那个故人。”
柴琳笔尖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陈远那身青衫上。
“去多久?”
“半个月。”
柴琳低下头,继续批奏折,在户部请款的折子上画了个大大的红圈。
“朝政我盯着,尽快回来。”
陈远笑了笑,转身出门。
……
后宰门。
夜风微凉。
张大鹏牵着两匹马站在阴影里。
他穿着一身灰布短打,右边的袖管依旧空荡荡的,随风飘荡。
陈远走过去,接过缰绳。
两人翻身上马。
没有护卫,没有仪仗。
马蹄包着布,踩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
“大哥,咱们这就走了?”
张大鹏单手控缰,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皇宫。
“走。”
两骑快马,出了城门,融入无边的夜色。
向着发家之地,一路疾驰。
……
回东溪村的路,必须经过揭阳镇。
官道。
这里得了陈远的特别吩咐。
还没铺上水泥,依旧是黄土压实的路面。
马蹄踩上去,扬起一阵细微的尘土。
正值春日。
微风拂过。
路旁的桃树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卷起,漫天桃花如雨般纷纷扬扬地落下。
几片花瓣落在陈远的青衫肩头。
陈远看了一眼,他没拂去。
“去去去!”
张大鹏拿仅剩的左手挥赶着绕着马头打转的马蝇。
“大哥,这路还是十年前的老样子。”张大鹏咧着嘴,“颠得老子屁股疼。”
陈远看着前方蜿蜒的土路。
十年前。
斗章家父子,寻织丝之地。
救程若雪,进军营遇张姜,美男计勾搭红巾匪……
那些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虽是十年。
却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如今,大汉的铁轨铺满九州,巨舰出海。
这世道,换了人间。
可还有一个故人,陈远始终没有放下。
寻了十年,至今无踪迹……
……
两匹马慢悠悠地进了揭阳镇。
镇子不大。
青石板铺的巷子,缝隙里长满青苔。
可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
街口卖豆腐的老汉正在敲梆子。
铁匠铺里,赤膊的汉子抡着大锤,火星四溅。
茶馆里,说书人正拍着惊堂木,讲大汉开国皇帝定北侯单骑破万军的段子。
陈远牵着马,走在巷子里。
心情出奇的平静。
突然。
陈远停下脚步,侧过头,耳朵动了动。
一阵极有规律的声响从巷子深处传出来。
“哐当……哐当……吱呀……”
木头撞击木头。
梭子穿过经纬,发出“嗖嗖“的规律声。
这是老式织布机的声音。
陈远皱起眉头。
在蒸汽纺纱机和水力织布机已经普及的大汉,纱厂里的布匹像流水一样产出。
这种低效,沉闷,一天织不出一匹布的手工机器,几乎已经绝迹。
谁还在用这玩意谋生?
带着一丝莫名的悸动,陈远把缰绳扔给张大鹏。
“张大鹏,你在这等着。”
陈远顺着声音,往巷子深处走。
尽头。
一座大庭院。
院墙不高,青砖砌的。
两扇斑驳的木门紧闭,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
织布机的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陈远走上台阶。
抬起手,屈起食指,在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叩、叩、叩。
织布机的声音停了。
院子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吱呀——”
门轴转动,木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探出一个脑袋。
一个十岁左右的女童。
扎着双丫髻,穿着一身碎花棉布裙。
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正用一种天真又防备的目光打量着门外的陌生人。
女童眨了眨眼睛,奶声奶气地开口:
“大叔,你找谁?”
陈远看着这双眼睛,心头猛地跳漏了一拍。
太像了……
“我走路很久,想讨口水喝。”
陈远蹲下身,平视着女童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步摇,但娘亲一般都叫我钗儿。”
女童脆生生地回答,歪着脑袋反问,“大叔,你叫什么名字呀?”
“步摇……”
陈远喃喃两句,看着女童,声音温和:
“我姓陈,名远。”
“咦?”
女童惊讶地睁大眼睛,往后退了半步,小手捂住嘴巴:
“你的名字和我爹爹的名字一样?”
陈远没说话,喉结滚了一下。
钗儿扁了扁嘴,眼底闪过一丝委屈,又道:“但我娘从来不让我找爹爹,她说爹爹是个做大事的人,不要去烦他。”
这时。
院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钗儿!你在和谁说话?”
一个妇人的声音传出来。
半敞的木门被一把拉开,彻底敞开。
一个风韵犹存的美妇人快步走出,手指尖还缠着棉絮。
她气质不凡,衣裳也不失华丽,头发挽成舒云。
但这些都不是最惹人注目的。
最惹人注目的,是在她的脑后——
那是一根褪去颜色的步摇,挂着小圆石做成的珠子,随着晃动碰撞“滴答滴答”响出了声。
微风穿堂而过。
巷子口的桃树被风一吹,花瓣打着旋儿卷进门斗。
四目相对。
时空静止。
陈远站在台阶下,看着门槛内的美妇人。
那张脸,依旧风韵犹存,惹人心动。
美妇人看着门外的青衫男人,手里的半截棉纱掉在地上。
风停了。
桃花落尽。
人却依旧。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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