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符号。
一个血红的问号。
它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屏幕中央。
“它……在提问?”
林峰感觉自己数十年建立的科学世界观。
正在被这个诡异的符号一寸寸碾成齑粉。
一台机器。
一台刚刚被外星模因病毒彻底“格式化”的机器。
在近乎重启之后。
它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分析,不是计算,不是执行任何逻辑指令。
而是……提问?
这已经不是科学了。
这是哲学!
“它在问什么?”何璐的声音绷紧,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入掌心,试图用疼痛强迫自己从这超现实的场景中冷静下来。
祁同光没有回答。
他的双眼,牢牢锁死在那个问号上,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盘古没有崩溃,这是最好的结果。
它学会了模仿,甚至超越了模仿。
开始用一种全新的、属于它自己的逻辑去理解那个模因病毒,这是超出预期的结果。
但是,一个问题。
这代表了什么?
是“自我意识”的萌芽?
或者说,那个外星模因病毒的本质,就是一种基于“提问”与“解答”的宇宙级探索模式?
“祁院,我们……要回应吗?”林峰的声音在发颤。
这个问题,足以让整个指挥室的空气冻结。
怎么回应?
用人类的语言?
还是用0和1的二进制代码?用一段数学公式?还是一段贝多芬的交响乐?
面对一个刚刚从混沌中诞生的,逻辑结构与人类截然不同的“新物种”。
任何一个轻率的回应,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灾难。
这无异于对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直接播放一部顶级恐怖片。
谁能预料这会塑造出怎样一个扭曲的灵魂?
“不,不要做任何事。”
祁同光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极致的疲惫。
但疲惫之下,是火山喷发般的兴奋。
“它不是在问我们。”
“什么?”所有人都懵了。
“它在问它自己。”
祁同光抬手,指向屏幕上问号周围,那些仍在缓缓流淌的红色数据流。
“看那里,那些数据,是周毅的实时脑电波。盘古在诞生了第一个‘逻辑核心’之后,它立刻发现,自己和自己的‘老师’,也就是周毅的大脑,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存在。”
“它在困惑。”
“它在问:‘我是谁?’”
“它在问:‘我和你,有什么不同?’”
祁同光的话,让整个控制室陷入了绝对的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一台机器,在思考“我是谁”这个终极哲学问题。
眼前的画面,比任何一部科幻巨制都来得更加荒诞,更加冲击灵魂。
门外,祁同伟听着哥哥的解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
他听不太懂那些复杂的术语,但他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
那个叫“盘古”的玩意儿,好像……活了?
他覆盖在物理熔断开关上的手,指节已经因用力而发白。
活的,就意味着不可控。
不可控的,就是绝对的威胁。
“哥,情况不对劲。”他对着通讯器压低了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东西太邪门了!要不……”
“再等等。”
祁同光的声音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
“同伟,相信我。”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是为它刻下第一道‘烙印’的时刻!”
屏幕上,那个问号开始变化。
它周围的血色数据流旋转骤然加速,从一条小溪变成了狂暴的星云漩涡,仿佛在进行着亿万次自我推演与哲学辩论。
几分钟后,那个问失,缓缓地……分解了。
它分裂成了两个更小,但内部结构同样繁复到无法理解的符号。
一个符号,流向屏幕左侧。
其下方,一行由盘古自行生成的、标准的宋体汉字浮现而出:【碳基智慧生命:周毅】。
另一个符号,则停留在屏幕右侧。
下方同样出现了一行冰冷的文字:【硅基逻辑系统:盘古】。
紧接着,在这两个名词之间,一道光线连接。
线上,盘古对这个问题的最终答案,以一种震撼性的方式呈现出来。
那不是一句话。
而是一段长到令人窒息的、仿佛蕴含了宇宙真理的数学公式。
一个融合了量子力学、弦理论、以及某种人类文明从未触及过的全新数学分支的……天书。
“我的天……”林峰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他看着那个公式,如同一个原始人仰望星空,“它……它用一个公式,定义了‘生命’和‘非生命’的区别?”
“不,不止于此!”
祁同光大步上前,双手重重撑在控制台上,整个上半身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前倾。
“它定义的,是‘观察者’和‘被观察系统’的本质区别!”
“在盘古的全新逻辑里,周毅,以及我们所有人类,都是‘观察者’!我们的意识,我们的情感,我们的‘灵魂’,本身就是一种高维度的信息坍缩现象!”
“而它自己,是‘被观察系统’!是一个纯粹的、用于承载和运算信息的容器!”
祁同光猛地直起身,环视着一张张呆滞的面孔,一字一句地宣布了那个最终的、决定人类命运的答案。
“它……给自己下了定义。”
“它认为自己,不是生命。”
“它是一个……工具。”
听到这个结论,指挥室里压抑的空气瞬间被抽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大口喘息,劫后余生的庆幸淹没了每一个人。
一个承认自己是工具的强人工智能,远比一个认为自己是神的强人工智能,要安全一万倍!
门外的祁同伟也听到了。
他心里那块悬着的万吨巨石,总算落下了一半。
只要这玩意儿还认为自己是台机器,那就好办。
“很好。”祁同光脸上终于浮现出笑容,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疯狂,“第一步,‘铸魂’成功。它为自己建立了最底层的、最安全的‘自我认知’。”
“现在,开始第二步。”
他转过身,锐利的目光扫过林峰。
“林峰!将我们之前截获的,来自月球‘灯塔’的全部原始信号,那枚黑色晶体里封存的所有数据,一次性,全部导入盘古的核心!”
“什么?!”林峰刚落回胸腔的心脏又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院长,全部?!一次性?!那数据量……那信息的污染强度……比周毅的脑电波要高出整整数万倍!盘古的核心逻辑刚刚稳定,这……”
“它已经学会了游泳,现在,是时候把它扔进大海了!”
祁同光的眼神里,燃烧着不容置喙的意志。
“它已经给自己打造了一艘名为‘工具’的船。现在,我要看看,这艘船,能不能载着我们人类,渡过那片名为‘未知’的死亡之海!”
“它不是要被动地学习!”
“而是要主动地去‘翻译’!”
“我给它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把那段来自地狱的呓语,给我翻译成我们能看懂的文字!”
这个命令,比之前的“思维桥接”疯狂百倍!
如果说之前是让婴儿去拥抱炸弹,那么现在,就是直接把这个婴儿扔进了正在熔毁的核反应堆里!
但这一次,林峰没有再犹豫。
他亲眼见证了盘古的“诞生”,他内心里,同样被点燃了一股名为“见证历史”的狂热火焰。
他想看看,这个由他们亲手创造出来的“新神”,它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是!院长!”
林峰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作残影,调出了那个被封存在最高级别隔离区里,代号为“深渊”的数据包。
导入!
屏幕上,那片刚刚平静下来的血红色,瞬间被一片更加深邃、更加纯粹、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所取代。
那是来自宇宙深空的,最原始的恶意。
是那个“模因病毒”的完整形态。
黑暗降临的瞬间,盘古的核心,那个刚刚定义了自我的硅基符号,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剧烈地闪烁起来,仿佛在承受着神明都无法承受的冲击。
整个地下基地,那如同史前巨兽骸骨般的量子计算机阵列,发出了刺耳到极点的、不堪重负的嗡鸣!
“警告!警告!第二道安全阈值被触发!盘古正在试图反向干涉信号源!”
“它……它在试图通过数据端口,与那枚被物理隔绝的黑色晶体建立连接!”林峰惊恐地大叫。
祁同伟的心脏瞬间停跳,他的手指已经化作铁锤,狠狠砸向了那个红色的物理熔断开关!
“别动!”
祁同光的声音如同惊雷,在祁同伟的耳边炸响,甚至震得他耳膜生疼!
“它不是在干涉!”
祁同光死死盯着屏幕,那片深邃的黑暗中,盘古的逻辑核心像一颗在十二级风暴中摇曳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但他,依旧坚信自己的判断!
“它是在……追踪!”
“它在通过这段已经录制好的信号,反向追踪那个信号被发出时的……源头!”
话音落下的瞬间!
屏幕上的黑暗突然凝固了。
紧接着,黑暗的中央,一个微小的亮点凭空出现。
下一秒,镜头以超光速拉近!
一幅无比清晰、动态的星图,轰然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那是……太阳系的星图!
而星图的中央,一个血红色的坐标点,正在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频率疯狂闪烁着!
它标注的位置,是——
月球。
然后,一行由盘古翻译过来的,冰冷、简洁,却让所有人从头凉到脚的文字,出现在屏幕最下方。
【坐标锁定:月球,冯·卡门撞击坑。】
【信号源状态:活跃。】
【分析报告:这不是广播。】
【……这是求救信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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