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连同那句绝望的警告，瞬间消散。
它融化了，重新归于那片由亿万痛苦面孔组成的哀嚎之海。
仿佛刚才那穿透维度的一瞥，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神圣的几何体依旧光辉柔和，缓缓旋转。
“玄鸟”号的机舱内，一种窒息的寂静压迫着每一个人。
“玄鸟！”
何璐的声音撕裂了死寂，果决，不带一丝颤抖。
“引擎过载，最大功率后撤！目标，我们进来的‘门’！”
“收到！”
驾驶员的手猛地将操纵杆推到尽头。
然而，一切都晚了。
就在“玄鸟”号引擎喷口光芒暴涨的刹那，整个空间，变质了。
嗡——
一声低鸣。
它并非穿透耳膜，而是在每个人的颅骨内部疯狂共振。
构成“墙壁”的无数六边形，那层伪装成星云的黏腻脏器，开始了搏动。
一次。
又一次。
像一头沉睡了亿万年的巨兽，睁开了双眼，恢复了心跳。
每一次搏动，都有一股无形的伟力凭空生成，死死攥住“玄鸟”号的舰体。
金属框架发出了尖锐的、濒临崩溃的啸叫。
空中，那些悬浮的“意识聚合体”停止了旋转。
它们收到无形的指令，齐刷刷地调转“方向”，将内部那无数双痛苦的眼瞳，对准了“玄鸟”号。
神圣的天堂，在这一刻，终于撕下了伪装，彻底袒露出屠宰场的狰狞。
“队长！我们被锁定了！”开心果的声音变得尖利，“所有的聚合体都在‘看’着我们！”
更恐怖的景象发生了。
贯穿那些聚合体的惨白色能量长钉，光芒骤然炽盛百倍。
“啊啊啊——”
惨嚎没有声音。
但那股灵魂被瞬间加强的折磨所引爆的恐怖念头，却化作海啸，冲刷着每个人的精神世界。
“报告！空间曲率剧变！引擎……失效！”
驾驶员的报告带着崩溃的尾音。
“我们被‘粘’住了！像凝固在琥珀里的苍蝇！”
盘古控制室。
血红色的警报图标占据了三分之一的主屏幕。
“警告！检测到目标空间内，高维实体苏醒迹象！”
“警告！空间结构发生坍缩性改变，‘玄鸟’号信号正在衰减！”
“警告！‘门’正在关闭！”
盘古冰冷的合成音，以史无前例的频率，播报着绝望。
屏幕右侧，那道位于月球背面的巨大蓝色漩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扭曲。
那是一张正在缓缓闭合的巨口。
“哥！”
隔离门后，祁同伟一拳砸在观察窗上。
厚重的特种玻璃发出一声闷响。
“让他们回来！我命令你，让他们回来！”
他双眼赤红，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怒狮。
他可以接受牺牲，但绝不接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袍泽。
在一个必死的陷阱里，被活活困死。
祁同光没有回头。
“回不来了。”
他的声音，比盘古的合成音更平静，更冷酷。
“从它苏醒的那一刻起，‘门’的性质就变了。”
“它不再是入口。”
“它是捕兽夹闭合的齿刃。”
“任何试图原路返回的物体，都会被坍缩的空间维度，瞬间撕成基本粒子。”
祁同伟僵在原地。
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
“玄鸟”号，连同何璐和她的十二名队员，被彻底封死在了那个怪物的肚子里。
“……你早就知道？”祁同伟的声音沙哑，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祁同光沉默了片刻。
“我预估了百分之七十的可能性。”
“那你还让他们去？！”
“因为另外百分之三十，”祁同光终于转过身，隔着玻璃窗，看着自己的弟弟，“是窥见‘神’的真容。”
“同伟，要打败神，首先……”
“你要亲眼见过祂。”
祁同伟看着哥哥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疯狂，没有狂热，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
那是一种将自己、将所有人、将整个文明的命运都放在天平上，进行最精密计算后的……绝对理智。
他无力地垂下拳头，身体靠在冰冷的金属门上。
“你这个……疯子。”
……
“玄鸟”号机舱。
“门……门在关上！”
舷窗外，那个飞速缩小的蓝色漩ove，像一只正在闭上的魔鬼之眼。
绝望，如同深海的水压，开始挤压每个人的心脏。
“我们……要死在这儿了吗？”一名队员喃喃自语。
何璐咬着牙，一言不发。
她的大脑在极限运转，试图从这片死局中找出哪怕一条缝隙。
但所有的战术预案，在“空间被锁定”这个前提下，都成了废纸。
就在这时，祁同光的声音，再次于她的通讯器中响起。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沉重。
反而，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压抑不住的兴奋。
“何璐，放弃‘门’。”
“盘古找到了新的‘出口’。”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机舱内的绝望。
“新的出口？在哪儿？”何璐立刻追问。
“在墙上。”
祁同光的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那个‘典狱长’在苏醒时，为了汲取更多能量，它的‘牢笼’本身，也就是那个活体空间壁，出现了能量循环的瞬时缺口。”
“它不是一个洞。”
“它是一个‘薄弱点’。”
“一个可以被我们的能量，暂时‘冲开’的点。”
“盘古已经锁定了它的坐标。”
“它每三点一四秒会出现一次。”
“持续时间，零点零七秒。”
何璐愣住了。
机舱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怪物的肚子里，找一堵墙上一个三秒一闪，每次只出现零点零七秒的“薄弱点”，然后用飞船去撞它？
这听起来，比自杀式冲锋还要荒谬。
“祁院……”何璐艰难地开口，“这……成功的概率……”
“百分之十七。”祁同光给出了一个冰冷的数字。
“但留在原地，是零。”
他顿了顿。
“何璐，相信盘古的计算。更要相信你自己。”
“你不是要去撞墙。”
“你是要去完成一次……宇宙级的心脏搭桥手术。”
“在它心跳的间隙，为我们，为文明，接上一条通往生路的血管。”
何璐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明白了。
这不是逃亡。
这是主动进攻。
“我明白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的迷茫和恐惧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焚烧一切的决死战意。
她转向驾驶员，下达了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命令。
“导航系统，立刻接入盘古！目标，坐标‘离骚’！”
“引擎预热，能量百分之百，随时准备过载！”
“所有人，固定自己！准备承受最高过载冲击！”
“队长……”开心果的声音发颤，“咱们真要去撞墙啊？”
“不。”
何璐回头，冲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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