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
对于度秒如年、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的现场观众而言。
这段时间长得像一个世纪。
对于那些状若疯魔、拼命向外界传递着刚刚发生的神迹的记者而言。
这段时间又短得只够他们吼出三五句颠三倒四的标题。
会场内，秩序在“天兵”战士冰冷的注视下，被强行维持着。
工作人员开始分发瓶装水与小点心。
甚至真的有几位穿着白大褂的心理医生。
在过道里轻声安抚着那些情绪尚未平复的来宾。
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却又处处透着一种极致的荒诞。
一个小时前，没人会想到，参加一场科技发布会需要配备心理医生。
赵东来站在指挥部的屏幕前，灌了半瓶冰水，才感觉自己的魂儿回到了胸腔里。
他看着监控画面里，那些西装革履的宾客。
一边脸色煞白地发着抖，一边机械地往嘴里塞着免费的曲奇饼干。
这场面，诡异得让他这个老刑侦都感觉后背发凉。
“他们……还真吃啊？”一个年轻的警员小声嘀咕。
“不然呢？”赵东来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天塌下来也得吃饭。何况，这他妈比天塌下来可刺激多了。”
他看着屏幕一角，祁同伟的身影，跟随着他的兄长，重新走进了后台通往舞台的入口。
那两兄弟的背影，一个沉稳如山，一个挺拔如枪。
与周围那些惊魂未定的工作人员，形成了两个世界的分割线。
赵东来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天塌下来”的比喻，用得实在太没水平。
对那两兄弟来说，或许，他们才是专门负责把天捅个窟窿，再慢条斯理补回去的人。
……
“乌洛波洛斯协议……已启动。”
深海基地内，那一行白金色的文字，缓缓隐去。
取而代代，是全球各地，数百个属于“方舟”组织的秘密实验室、基因库、武器工厂被同时激活的信号。
“乌洛波洛斯”，衔尾蛇。
在“方舟”的语境中，它代表着终极的毁灭与新生。
当“牧羊人”发现无法再有效控制“羊群”，甚至遭遇了来自“羊群”的致命反噬时，这个协议便会被激活。
它意味着，放弃伪装，放弃引导，放弃一切温和的手段。
直接掀桌。
启动“审判日”，清洗一切。
“他这是在向我们宣战。”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大厅中回响，充满了被忤逆的暴怒，“用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方式，向我们宣战！”
“‘认知域干涉’……这已经触及了神的领域。我们必须在他彻底掌握这份力量之前，将他连同那个国度，从地球上抹去！”
“可是，我们的‘净化者’已经……”
“‘净化者’只是工具！我们真正的武器，是悬在所有文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大厅中央的主屏幕上，画面切换。
不再是汉东的发布会现场。
而是一片深邃的，黑暗的宇宙空间。
一颗被改造过的小行星，正静静悬浮在近地轨道上。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能够吸收所有电磁波的特殊涂层，让它如同一尊隐形的幽灵。
它的内部，早已被掏空。
装载的，是足以让全球所有主要城市重回石器时代的，基因噬菌体与高能粒子束武器。
这，才是“方舟”的底牌。
这，才是“牧羊人”用来审判世界的权杖。
“命令，‘达摩克利斯’进入最终激活程序。”
“目标，龙国，全境。”
苍老的声音，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屏幕上，那颗幽灵般的小行星内部，开始亮起幽蓝色的光芒，如同苏醒的魔神，睁开了它的眼睛。
……
汉东，会展中心。
二十分钟的中场休息，结束了。
当祁同光的脚步，再次踏上舞台的那一刻。
整个会场，数千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咀嚼的动作停下了。
颤抖的低语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成一道洪流，死死地钉在那个身影上。
如果说，上半场开始前，人们的目光里是期待与好奇。
那么现在，他们的目光里，只剩下一种情绪。
敬畏。
一种对未知，对超凡，对神魔般力量的，最原始的敬畏。
祁同光走到舞台中央，没有去演讲台，而是站在了舞台的最前沿。
这个位置，让他离台下的观众更近，也离那些直播镜头更近。
近到，全世界都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欢迎回来。”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安抚力量。
“我知道，大家的心里，此刻充满了恐惧、困惑，和疑问。”
“一个自称‘牧羊人’的神秘组织。”
“一群没有灵魂的战争傀儡。”
“一场名为‘认知域干涉’的，精神处刑。”
他每说一个词，台下观众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这些从他口中说出的，仿佛科幻小说里的词汇，却是所有人刚刚亲身经历过的噩梦。
“或许你们会想，这是一个怎样的敌人？我们又将面临一场怎样残酷的战争？”
祁同光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但今天，我想谈的，不是战争。”
他话锋一转。
“我想和我们的‘敌人’，聊一聊。”
他直视着正前方的直播主镜头，仿佛在与世界另一端的某个人对视。
“聊一聊，他们的理想。”
白头鹰帝国，最高统帅办公室内，老人猛地抬起头。
深海基地里，所有“牧羊人”的视线，都凝固在了屏幕上。
“据我所知，‘方舟’的成员们，也就是‘牧羊人’们，普遍持有一种非常精英，也非常古典的末世论。”
“他们认为，地球的资源是有限的。而人性的贪婪，是无限的。”
“所以，人类文明的结局，必然是内耗，是枯竭，是自我毁灭。”
祁同光的声音，像一个冷静的学者，在剖析一个古老的哲学命题。
“为了延续文明的火种，他们认为，必须进行一次‘筛选’。由他们这些‘精英’，来决定谁该活，谁该死。”
“他们称之为，‘审判日’。”
“多么悲壮，多么宏大，多么富有自我牺牲精神的叙事。”
祁同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嘲讽。
“只可惜，这个故事的根基，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停顿了一下，给全世界一个消化的时间。
然后，他抛出了一个问题。
“谁告诉你们……”
“资源，是有限的？”
话音落下。
后台，两名“天兵”战士，推着一个半人高的，造型简洁的金属仪器，走上了舞台。
那仪器通体银白，表面光滑如镜，只在顶端有一个凹槽，侧面有一块小小的触控屏。
它看起来，像一台设计前卫的咖啡机。
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台“咖啡机”上。
“这就是我今天要发布的，第二项技术成果。”
“我个人，喜欢称它为——”
“‘点石成金’。”
祁同光走到仪器旁，拿起自己刚才喝过的那杯热茶。
将剩下的半杯茶水，连同茶叶，缓缓倒入了仪器顶端的凹槽。
然后，他在侧面的屏幕上，轻轻触碰了几下。
仪器内部，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没有剧烈的声光效果，没有炫目的能量特效。
就是那种，高档电器运行时，发出的，令人安心的声音。
在全世界数十亿人的注视下。
嗡鸣声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停止了。
仪器下方，一个托盘无声地滑出。
托盘上，没有水，没有茶叶。
只有一捧……灿烂到刺眼的，金色的沙砾。
每一颗，都散发着纯粹而迷人的光芒。
会场死寂。
指挥部里，赵东来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深海基地中，那个苍老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
“物质重组……不可能！这需要无法想象的能量和计算力！”
舞台上，祁同光仿佛听到了他的质疑。
他拿起一颗金沙，在镜头前展示。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质能转换，能量消耗，熵增定律……这些物理学的基石，我们比谁都清楚。”
“所以，我们没有去‘创造’黄金。”
“我们只是，把水分子和茶叶中的碳、氢、氧、氮等原子，拆开，然后，按照黄金的原子序数和排布方式，重新‘组装’了一遍。”
他将金沙随手洒落在地，发出一阵细微的清脆声响。
“这，就是‘点石成金’。”
“或者，用更科学的词汇来描述——”
“原子级，物质重构技术。”
“它所消耗的能量，来自于我们已经普及的可控核聚变电站。它的核心算法，由‘盘古’支持。”
“它意味着，从今天起，对龙国而言，‘稀有’这个词，将成为历史。”
“我们可以将沙漠，变成面包。”
“可以将海水，变成芯片。”
“可以将空气，变成你们梦寐以求的，星际飞船的船票。”
祁同光看着镜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尊敬的‘牧羊人’先生们。”
“你们那个关于资源枯竭、人类末日的故事，很动听。”
“但现在，我们为你们，写下了一个新的结局。”
“你们不是要筛选吗？你们不是要逃离吗？”
“这份厚礼，收好了。”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锋利。
“当所有人都拥有了无限的资源，当贫穷、饥饿、匮乏，都成为历史名词。”
“你们所谓的‘精英筛选’，还剩下什么意义？”
“你们那艘准备了上百年的‘方舟’，和一堆漂浮在海面上的垃圾，又有什么区别？”
“告诉我，”
“被剥夺了‘神性’之后，”
“高高在上的牧羊人，还剩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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