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过分的兴奋让莫里有些得意忘形。
他大步走到叶凡身边,肥厚的手掌重重地拍在叶凡肩上,那张被酒精和暴利熏得通红的脸上堆满了夸张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我敬爱的叶凡先生,我捡到您真的是捡到宝贝了!”
他的声音大得像是在跟整层楼的人说话,手臂顺势搭上叶凡的肩膀,做出一种亲昵的、兄弟般的姿态。
叶凡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岩石的松树。
但他的目光缓缓移向肩头,落在那只戴着三枚金戒指的手上。那目光很淡,寒意已经渗进了骨头里。
莫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清澈。
不是被冷水泼醒的那种清澈,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猛然从醉意中拽出来的清澈。
他的手讪讪地放下来,尴尬地搓了搓,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
“看来今天叶凡先生的心情也不怎么好呢。”
叶凡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辽阔的、阳光灿烂的天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总之,你的军火卖得好就行。”
“哈哈哈哈。”莫里干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托您的福啊。”
他定了定神,从怀里摸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他将卡轻轻放在叶凡面前的办公桌上,那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
“叶凡先生,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您收下。”他的声音放得很低。
叶凡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银行卡。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轻蔑的、带着一丝嘲讽的笑。
他没有伸手去拿,甚至没有多看一秒。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来,不是为了钱。”
莫里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他向前迈了半步,语气更加恳切:
“叶凡先生,没别的意思,您别多想。拿着钱,或许您的心情能好一些呢。”
叶凡终于转过头,正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寒意比刚才更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我拿了你的钱,怕是你心情好吧?”
莫里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撞到玻璃窗上又弹回来,像某种自我解嘲的回响。
叶凡没有跟着笑。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那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掌控者的从容。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目光落在莫里身上。
“莫里先生,我们合作也快两年了。我就不跟你客套了,有什么事情,坐下来聊吧。”
莫里收起笑容,点了点头。
他在叶凡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那椅子比叶凡的矮了半寸,坐上去之后,他的视线正好比叶凡低一个头的高度。
叶凡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他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歪头点燃。
打火机的火苗跳动了两下,然后稳定下来,映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冷漠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从鼻腔里吐出来。那烟雾在空气中弥漫,模糊了他的脸,却模糊不了他眼中的锐利。
“说吧,”他弹了弹烟灰,“这次找我是什么事情?”
莫里尴尬地搓了搓手。
他的目光躲闪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鼓足勇气。
“叶凡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您来大米国也有一段时间了。大米国的各大军工企业,与您都有来往。”
这是叶凡来大米国做的第一件事情。
落地,加入各大军工企业,为其改良技术、优化武器、解决难题。
他像一个被丢弃的宝藏,被这些军工企业争相抢夺。
每一家企业都想把他据为己有,每一家企业都在他面前开出天价。
而他,来者不拒,但钱却分文不收。
因为他需要人脉。
他需要在大米国扎根,需要让自己成为所有人都舍不得动的一棵摇钱树。
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全地活着,才能从容地布局,才能等到那个他可以收网的时刻。
叶凡看着莫里,淡淡地应了一声:
“嗯。我逃出熊猫国一年多了。我身上的机密太多了,想杀我的人也太多了。我需要跟大米国所有军工企业建立链接——不然,你今天也不至于赚这么多。”
“是的,是的,理解,理解。”莫里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您说得都对”的谄媚。
叶凡静静地看着他。
他知道,莫里忽然找上门,绝对不可能只为了聊这个。
刚才那些,只是铺垫。
真正的话,还在后面。
莫里酝酿了一下,低下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拇指互相绕着圈。
他在组织语言,在寻找一个最合适的、最不会惹怒叶凡的说法。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叶凡那双冷漠的双眼。
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声音也沉了下去:
“叶凡先生,我这次找您,是想跟您商量一下,看看您以后能不能只和我合作?”
说完,他赶紧补充了一句,像是怕叶凡立刻拒绝:
“当然了,您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尽管开口。我这边一定给您安排得妥妥当当。”
叶凡坐在椅子上,单手拄着下巴。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尖轻轻抵在颧骨下方,拇指抵在下颌。
他的目光落在莫里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冷静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打量。
他没有急于回答。
他就那样看着莫里,看了很久,久到莫里开始不自在,久到莫里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然后,叶凡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那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给莫里一个缓冲的时间。
“我说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想杀我的人太多了。能得罪的人、不能得罪的人,都让我给得罪光了。这个阶段,我只跟你合作——太危险了。”
莫里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目光诚恳地看着叶凡,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严肃:
“我敬爱的叶凡先生,既然我敢跟您张口提这件事情,那就证明我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工作。您的安全问题,您大可放心——只要您在大米国这片领土上,我莫里保证,没人敢动您一根汗毛!”
叶凡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片辽阔的、陌生的土地上。
莫里的能力,他是看在眼中的。
这个看起来粗俗、张扬、满身铜臭的军火商,实际上有着极其深厚的背景。
他与大米国高层来往密切,与军方的关系盘根错节,甚至在一些敏感的领域,他的话比某些官员的话还要管用。
他想要保一个人,实在太简单了。
之所以一年多了莫里才跟自己说这件事情,那就证明——自己已经通过了莫里所有的考验。
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男人,实际上比谁都谨慎。
他一定在暗中观察了叶凡很久,调查了叶凡很久,试探了叶凡很久。
直到确认叶凡确实是被熊猫国抛弃的,确认叶凡确实没有其他目的,确认叶凡确实是一棵可以放心依靠的摇钱树,他才终于开口。
叶凡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了。
莫里没有催促。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叶凡的侧脸上,等待着。
他给叶凡充分的时间考虑,不催,不问,不急。这
是一个商人的耐心,也是一个猎人的耐心。
叶凡转过身,看着他。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多了一丝认真:
“莫里,你能保住我?”
莫里的表情更加严肃。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直视叶凡,一字一句地说:
“叶凡先生,实话实说——我承认,大米国不信任您。但鉴于这一年以来,您对我们公司的贡献、对我们大米国的贡献,我相信,您确实是被熊猫国抛弃了。说难听的,您此时已经没有退路了。但我认为——我莫里应该成为您强有力的后盾,大米国也应该成为您的后盾。”
叶凡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望着东方,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莫里,”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个实在人。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也说实话吧。”
莫里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欠身:“
您说。”
叶凡的目光依旧望着东方,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也知道,我有老婆孩子。现在,我的孩子已经一岁了。”
莫里点了点头:
“这个我早就调查出来了。可是,您现在的这种情况,已经无法回国了。不过,这点您放心,我这边另有安排,我可以把您的妻子和孩子都接到大米国来。他们的安全,同样会有保障!”
叶凡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慢,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转过身,看着莫里,一字一句:
“不。我得回国。”
莫里一怔。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里满是困惑:
“可是,您现在的这种情况,已经无法回国了啊。”
叶凡笑了一下。
莫里看到那抹笑容,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他意识到叶凡对于回国这件事情,可能另有计划。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也带着一丝不解:
“可是,在哪里生活不一样呢?为什么偏偏执着于熊猫国呢?难道您忘记了在熊猫国中被人民唾弃的日子了吗?哪有我们大米国好?在这里,您是受人尊敬的!”
叶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桌上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转过身,将屏幕对准莫里。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一个亚洲男人的脸,戴着眼镜,面容清瘦,目光锐利。
他的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矜持和骄傲。
“我要找这个人。”叶凡的声音冷了下来。
莫里凑近看了看。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个熊猫国人。”
“他人在大米国。”
“可是,大米国的领土比你们熊猫国要大得多。这真的很难找。”
叶凡看着他,一字一句:
“我知道他在哪儿。”
莫里的眼睛亮了一下:
“在哪儿?”
“这个人在浪声集团。”
“浪声?”莫里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浪声集团是大米国最大的军工企业之一,也是他的主要竞争对手。
他们的技术、他们的市场、他们的客户,都和莫里的公司高度重叠。
两家公司斗了十几年,你死我活,水火不容。
叶凡点了点头,声音更加冷峻:
“是的。”
莫里低下头,沉思起来。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把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一起——叶凡初到大米国的时候,与所有军工企业都有来往,可唯独跟浪声集团没有。当时他以为只是巧合,以为只是叶凡和浪声集团没有谈拢。
可现在……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震惊,也带着一丝警惕:
“叶凡先生,您要杀他?”
叶凡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实不相瞒,这就是我来这里的目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了,除此之外,我对大米国没有任何敌意。”
莫里沉默了。
他的眉头紧锁,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敲击着。
他在权衡,在思考,在判断。
既然已经有线索了,想找出这个人,对他来说并非难事。
真正让他沉默的,是他感受到——叶凡逃出熊猫国这件事情,可能是个阴谋。
不是熊猫国抛弃了叶凡,而是叶凡抛弃了熊猫国?
还是说,从一开始,这一切就是叶凡设计好的?
他抬起头,目光凝重地看着叶凡,声音压得很低:
“所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您的设计?”
叶凡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熊猫国有一句话叫‘顺水推舟’。假的东西骗不了人——只有真相,才能蒙骗所有人。”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我唯一能向你承诺的只有——我能让你的军工企业领先其他军火商三年,确保你盈利。但前提是,你得把这个人找出来。”
莫里又沉默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目光闪烁。
叶凡可以让他的军工企业领先其他军火商三年……
这个条件,太诱人了。
三年的时间,足够他抢占市场、挤压对手、赚得盆满钵满。
可问题是,叶凡要回国。
他不想让叶凡回国。
他想把叶凡永远留在大米国,留在他身边,成为他一个人的摇钱树。
他在思考,能不能用什么办法,能让叶凡永远留在大米国?
叶凡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莫里,你不会真觉得你有方法把我永远留在大米国吧?”
莫里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不说这话还好,这句话讲出来,莫里不由得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爬上来。
如果对方是叶凡的话,再难的事情,恐怕都要画上一个问号。
这个男人,从熊猫国那个铜墙铁壁般的体制里逃了出来,在大米国白手起家,用一年时间就成为了所有军工企业争抢的香饽饽。
他有什么做不到的?
叶凡重新坐了下来。
他翘起二郎腿,两手交错而握,搭在膝盖上。
他的姿态很放松,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接待一位老朋友。
但他的眼神,却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平静,却锋利。
“你的运气比较好,”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你是我第一个谈话的对象。所以,你拥有最先的选择权。”
他看着莫里,目光如炬:
“现在,我的情况你也知道。大米国很多军火商都跟我有紧密的联系。有很多人想让我叶凡死,但同样舍不得我叶凡死的人也有很多。另外,大米国的国情比较特殊,大米国被誉为‘自由的国度’。像我这种科研人员,来到大米国做事情,而且还做出了一定的贡献,本身就展示出了大米国这个国度的包容性。”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笃定:
“不管我是否要离开这里,只要我做出了成绩,我都不会出问题。哪怕未来我要离开这里——你不会真觉得,大米国会动我吧?死我一个叶凡是小事。但是,全世界人看到大米国为了留住一个科研人员,到了最后不惜下杀手——那时候,还会有谁愿意来大米国?”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有力量:
“所以,我在大米国的成就,以及我身后捆绑的利益群体实在太多了。想动我叶凡,真没那么容易。”
莫里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清澈了。
不是被冷水泼醒的那种清澈,而是被一道闪电劈开迷雾的那种清澈。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是叶凡的恩人,不是叶凡的老板,甚至不是叶凡的合作伙伴。
他是一个被叶凡选中的、用来实现目标的工具。
但他不生气。
他甚至有些庆幸。
因为被叶凡选中,意味着他将是最大的受益者。
他不再思考,不再犹豫,不再权衡。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声音郑重:
“尊敬的叶凡先生,我明白了。这个人,我会帮您找出来。您放心——只要您在大米国一天,我莫里就是您坚实的后盾。大米国这片土地上,没人敢动您!”
叶凡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伸出手。
“莫里,我的朋友——很高兴认识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温度,“接下来,我叶凡会让你的军工企业技术领先世界三年,保证你赚得盆满钵满。”
叶凡来到大米国一年多,与莫里相处的过程中,从未提及过“朋友”这个词汇。这节骨眼把他们的关系上升到朋友,可见其含金量。
莫里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商人才有的、看到金矿时才会发出的光芒。
他赶紧起身,双手握住叶凡的手,用力地摇了摇,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很荣幸能成为叶凡先生的朋友!”
叶凡笑道:
“我是个很讲信誉的人。既然我张嘴说了,你的军工企业可以在全世界大赚特赚,那就一定能让你赚得盆满钵满。”
莫里的笑容更大了,几乎要咧到耳根:
“那我提议的……与您单独合作的事情……”
叶凡扬了扬眉,那动作带着一种“这还用问”的理所当然:
“不然怎么能让你的军工企业领先世界三年呢?”
“哈哈哈哈哈哈!”莫里终于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里满是畅快和得意,“那真的辛苦叶凡先生了。”
叶凡看着他,嘴角也浮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不辛苦。真正的朋友——就应该相互帮助,相互成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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