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晌。
鱼鱻䲜抬起手腕,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
她的目光在表盘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
脸上那抹惬意的、难得的笑容,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冰冷的礁石。
温馨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这句话,她没说出口。
路还要走,敌人还需要解决。
片刻的温存之后,依旧是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征途。
铃铃铃——
门铃声骤然响起,清脆而急促,像一把无形的刀,切开了客厅里短暂的温馨。
吕晨曦看向门口的位置,脸上还挂着刚才逗叶琰时的笑容,那笑容甚至都没来得及收起。
她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困惑。
这个时间,谁能来拜访?
她不常来这套房子,对这里的人际关系并不熟悉,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
万柳暄也看了一眼门口,然后她的目光转向鱼鱻䲜。
她看到鱼鱻䲜脸上没有笑容。
没有刚才那种温暖的、惬意的笑,也没有平时那种冰冷的、拒人千里的冷漠,而是一种平静。
她立刻明白了——
鱼鱻䲜果然另有安排。
鱼鱻䲜没有看门口,她的目光依旧落在吕晨曦怀里的叶琰身上,但她的声音已经转向了万柳暄:
“万姐。”
两个字,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
万柳暄会意,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理了理衣襟,然后向门口走去。
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陈海。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面容冷峻,目光沉稳。
他的站姿很正,脊背挺直,像一棵在寒风中依旧不肯弯腰的松树。
看到万柳暄,他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恭敬。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沉,像是怕惊扰了屋里的宁静:
“打扰了。”
万柳暄侧身,让开位置,轻声道:
“不打扰。进来坐。”
陈海没有客气。
他迈步走进来,皮鞋踩在玄关的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弯腰,从鞋柜里取出一双客用拖鞋,换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然后他走进客厅。
吕晨曦正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叶景诚。
小家伙已经有些困了,眼睛半睁半闭,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奶奶的衣领。
陈海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鞠躬的幅度很大,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
然后他转向鱼鱻䲜,同样鞠躬。
吕晨曦抱着叶琰,一脸费解地看着鱼鱻䲜。
她知道陈海来一定是有公事要办,但她想不到是什么事情。
她的目光里带着疑惑,投向鱼鱻䲜,期望能从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鱼鱻䲜淡淡地说:
“陈哥,坐吧。”
“好的。”陈海应了一声,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的坐姿很正,只坐了一半的沙发,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而警觉——那是多年留下的习惯,随时准备起身,随时准备行动。
众人坐定。
目光齐聚在鱼鱻䲜身上。
鱼鱻䲜翘起美腿,那动作自然而优雅,带着一种上位者的从容。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吕晨曦、万柳暄、陈海。
然后开口,声音平静:
“庞立辉找过曹牧之。目的的话……很简单,那就是想参与这次的收编程序。”
话音落下,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一层凝重之色。
那凝重不是惊慌,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强敌时的严肃,一种知道战斗即将进入最后阶段的紧张。
万柳暄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果然。庞立辉还是贼心不死。试图渗透曹牧之,进而将我们所有人踢出局。”
鱼鱻䲜缓缓道:
“是的。但曹牧之拒绝了。现阶段而言,这件事情已经算是进入白热化阶段了。我认为,此时的庞立辉,已经无力回天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在众人心上,却激起的不是波澜,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众人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但鱼鱻䲜的话还没有说完。她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声音也沉了下去:
“庞立辉和司马瑾这两个人,走到今天已经没有退路了。不是我们死,就是他们亡。我相信,庞立辉能够看清他的处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吕晨曦怀里的叶琰,扫过万柳暄的脸,扫过陈海低垂的眼睑:
“困兽之斗,难免庞立辉和司马瑾会走向极端。所以现阶段,我需要保护你们所有人的安全。一旦你们任何人落入庞立辉之手——你们都将会成为叶凡的把柄。如今死的人已经够多了,如果为了胜利,叶家付出的代价已经够了,所以不能在死人了。”
客厅里,一片寂静。
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叶景诚偶尔发出的“啊啊”声。
鱼鱻䲜说得没错。
此时的叶凡,身在海外,执行着最危险的任务。
甚至,他已经摸到了渗透在国内的不法分子的名单。
如果这个阶段,他的家人落入庞立辉等人的手中,那后果不堪设想。
局势上,是站在叶凡这边的,但叶凡并没有完全胜利。
叶凡这些坚实的后盾,帮他稳住了国内的局势,这是一把利刃,但同时也会成为叶凡的软肋。
所以这个阶段,所有人都不能出现问题。
万柳暄的目光落在陈海身上,又看向鱼鱻䲜。
她明白了——
为什么鱼鱻䲜要把陈海叫来。
鱼鱻䲜顿了一下,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哥。”
陈海抬起头,目光沉稳,声音干脆:
“在。”
“陈哥,从现在开始,你来负责万柳暄、叶景诚、吕晨曦的安全。安保成员配置,你自行挑选,选你信得过的。”
陈海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军令如山的郑重:
“明白。鱼小姐您放心,我会从叶震天曾经的手下进行筛选。那些都是叶震天的亲信,绝对信得过,不会出问题。”
鱼鱻䲜点了点头。
她又问:
“另外,曹牧之那边什么安排?曹牧之、曹决、沈沁三人,连带亲属——他们都不能出现任何问题。”
陈海回答道:
“那边已经安排了。我检查过了,没问题。成员配置很高。”
鱼鱻䲜低下头,沉思了一番。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轻的“笃笃”声,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运转。
片刻后,她抬起头,目光依旧锐利:
“叶震天手底下有多少人可信的?”
陈海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数字:
“几千吧。”
“太多了。”鱼鱻䲜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再进一步筛选呢?”
陈海又想了想:
“七百。”
“还是多。”
陈海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斟酌了一下,沉声道:
“两百。不能再少了。叶震天的人十分可信,跟了他很多年了。再筛选,选不出来了。”
鱼鱻䲜点了点头,那动作很快,带着一种“就这样吧”的果断:
“安排一部分人出来,暗中保护曹牧之周边的人,加强安保等级。曹牧之手下的人,我信不着。”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冷峻,“总之,他们绝对不能出现任何安全隐患。”
“是。”陈海应道。然后他又补充,“另外,我安排了一部分人手保护鱼小姐您的母亲和妹妹。”
鱼鱻䲜的目光微微一动。
那变化很细微,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转瞬即逝。
她又点了点头,然后又低下头,又思索了一番。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把每一个环节都过了一遍——
万柳暄、叶琰、吕晨曦,有陈海;曹牧之一家,有叶震天的人;自己的母亲和妹妹,也有人保护。
确认没有遗漏。
她抬起头,声音干脆:
“那行,暂时就这样。”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吕晨曦。
那双冰眸子里,此刻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
她的声音也放轻了些:
“妈,现在你也回家了。叶琰孩子还小,这段时间您就别乱走了,就在家帮忙看孩子吧。如果出门买东西的话,让陈哥陪着您。”
吕晨曦抱着叶琰,小家伙已经在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低头看了看那张熟睡的小脸,又抬起头,看着鱼鱻䲜,点了点头,轻声道:
“好的。”
这时候,她才明白为什么鱼鱻䲜安排自己和叶琰见面。
一方面,方便安保工作;
另一方面,自己照顾着叶琰,不至于太无聊。
吕晨曦的目光落在鱼鱻䲜身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这孩子,心思太细腻了。
万柳暄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她的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在鱼鱻䲜身上停留了很久。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小鱼,所有人都有安保人员。可怎么不见你有安保人员?你怎么办?”
这句话,提醒了众人。
吕晨曦抬起头,看向鱼鱻䲜;陈海也抬起头,看向鱼鱻䲜。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聚在鱼鱻䲜脸上。
鱼鱻䲜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庞立辉不是傻子。看到我们密不透风的安保,肯定下不了手。但这样一直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一方面,我们这边的人精神高度紧张,时间长了,人受不了;另一方面,我们需要给他一个有机可乘的机会。我们不怕他出手,怕的是——他出手我们接不住招。”
吕晨曦能理解鱼鱻䲜的目的。
引蛇出洞,诱敌深入,这些都是兵法里常见的策略。可她还是觉得这不妥当。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声音里满是担忧:
“可是,这对你来说太危险了啊。”
鱼鱻䲜看着她,那双冰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没那么危险。我们所有人都有安保人员,唯独我没有安保——这招,对心思缜密的司马瑾很奏效。他会下意识地认为,这是陷阱。做事起来也会畏手畏脚。”
万柳暄紧跟着就问,声音急切:
“那如果真的对你下手了怎么办?你这是赌啊。”
鱼鱻䲜的眸底,骤然泛起寒芒。
那光芒冷得像冬天的冰锥,锐利得像出鞘的刀。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那最好——我等的就是那天!”
客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鱼鱻䲜,看着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看着那双燃烧着寒火的眸子,看着那微微抿起的、带着杀意的唇角。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她就那样坐着,像一座冰山,像一尊雕像,像一个不可战胜的女王。
叶琰在吕晨曦怀里翻了个身,嘴里“啊啊”了两声,又沉沉睡去。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还太小,小到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危险,不知道他的父亲正在万里之外与虎谋皮,不知道他的母亲和另一个“母亲”正在用生命守护着这个家。
他不知道。
但总有一天,他会知道。
他会知道,他的家人,为了这个家,付出了什么。
鱼鱻䲜收回目光,站起身。
她理了理衣襟,那动作自然而优雅。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行了,就这样。”
陈海第一个站起来,向鱼鱻䲜、吕晨曦、万柳暄分别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万柳暄站起身,走到吕晨曦身边,伸出手:
“妈,把叶景诚给我吧,您也休息一下。”
吕晨曦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过去,那动作很轻,很慢,生怕惊醒了熟睡的小家伙。
鱼鱻䲜站在窗边,望着窗外。
她的目光穿过玻璃,穿过云层,望向某个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男人,正在黑暗中独行。
那里,有一场战争,正在无声地进行。
……
……
与此同时。
远在熊猫国一千一百公里外的大米国。
落山鸡。
这座城市坐落在大米国西海岸,阳光明媚,棕榈成行,好莱坞的星光与硅谷的科技在这里交织,纸醉金迷与贫民窟的阴影共存。
它是一座天使之城,也是一座欲望之城。
市中心,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
整层楼都属于一个人。
办公室巨大得近乎空旷。
地面铺着深灰色的手工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一面墙是落地窗,从地面直通天花板,将整座城市的景色尽收眼底。
高楼林立,车流如织,远处的太平洋泛着粼粼波光。
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地图上用红色图钉标记着几个位置,其中一枚,正钉在熊猫国的首都。
办公室里没有多余的装饰。
一张极简的黑色办公桌,一把同样黑色的椅子,桌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摞文件、一支钢笔。
墙角立着一个衣架,上面挂着一件深色的风衣。
一道身穿高定西装的身影负手而立。
西装是深藏青色的,剪裁精良,线条利落,面料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肩线笔挺,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衬托出一个宽阔而坚实的背影。衬衫是纯白色的,领口系着一条深灰色的领带,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
叶凡站在落地窗前,俯视着脚下的整座城市。
落山鸡在他脚下铺展开来,高楼、街道、车辆、行人——一切都变得渺小,像一幅微缩的模型。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穿过玻璃,穿过云层,穿过一千一百公里的距离,望向东方。
那是家乡的方向。
他的目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冷得像深渊里的冰。
但如果仔细看,会看到那冰冷之下,藏着一些别的东西——思念,牵挂,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压抑了很久的情绪。
他已经离开很久了。
从熊猫国到大米国,从那个被全网唾弃的罪人,到这个在异国他乡站稳脚跟的军火专家。
他走了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一条布满荆棘的路,一条没有回头路的路。
他不知道国内的家人怎么样了——鱼鱻䲜的AI程序是否顺利,万柳暄和孩子是否平安,母亲是否已经见到了孙子。
他什么都不知道。
也不能知道。
他只能等。
等那个可以回去的时刻。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来人显然不需要遵守这些礼节。
一阵爽朗的笑声从门口传来,那笑声很大,很响,带着一种暴发户特有的张扬和得意:
“天啊!我敬爱的叶凡先生——”
叶凡没有转身。
他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但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皱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却足以说明他对来人的态度。
莫里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花哨的衬衫,扣子只系到胸口,露出一片毛茸茸的胸膛,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大的金链子,手腕上戴着好几串手串,每一个指头上都套着戒指。
他的体型很壮,但那种壮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而是被汉堡和啤酒养出来的。
他走到叶凡身后,依旧笑得合不拢嘴:
“您改良的导弹真的是太棒了!托您的福,我卖出的这批军火可卖了不少钱啊!”
【PS:要结束了,兄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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