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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旧墨新纸露破绽


郑嬷嬷站起身。
“验尸的孙仵作说那女的中了毒,但没人认得是什么毒。侯爷吩咐,找个懂医理的人去看看。你是新来的,不认识那女的,正好。”
慕容落珠垂首:“是。”
前院的偏厅里,尸体还放在门板上。
萧寻踪没走,正坐在一旁喝茶。
孙仵作站在尸体旁边,看见郑嬷嬷带了个年轻姑娘进来,皱眉道:“这是……”
郑嬷嬷道:“这是我们府里新来的丫鬟,在药铺帮过工,认得几味药。孙仵作,您让她看看。”
孙仵作眉头皱得更紧:“一个小丫头,能懂什么?”
萧寻踪却道:“既然来了,让她看看也无妨。”
他看向慕容落珠。
她还是低着头,走到尸体旁边,蹲下身。
她先看尸体的脸,然后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掰开嘴闻了闻。
“是夹竹桃。”
孙仵作一愣:“什么?”
慕容落珠指着尸体的嘴唇:“夹竹桃中毒的人,嘴唇会泛***,很淡,但仔细看能看出来。而且嘴里有一股苦杏仁味儿,但不是杏仁,是夹竹桃的根茎煮出来的汁液。”
她顿了顿,又道:“夹竹桃的毒发作很快,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要人命。中毒的人会腹痛、呕吐、心跳加快,最后窒息而死。”
孙仵作瞪大眼睛,凑近尸体看了看嘴唇,又闻了闻,半晌,喃喃道:“还真是……老夫验了三十年尸,竟没看出来……”
萧寻踪看着慕容落珠,眼里有光闪过。
“姑娘,你叫什么?”
“阿落。”
“阿落姑娘,你怎么知道夹竹桃中毒会嘴唇泛***?”
慕容落珠垂着眼:“我家开药铺的,掌柜的教过我。”
萧寻踪点点头,又问:“那你看看,她是怎么死的?淹死?勒死?还是毒死?”
慕容落珠沉默片刻,道:“都是,但又都不是。”
萧寻踪挑眉。
“她真正的死因,是毒发后被人推进井里淹死的,”慕容落珠指着尸体的手,“你们看她的手。”
众人看去,尸体的手攥得很紧,指甲里有一些黑褐色的东西,不多。
慕容落珠道:“这是淤泥。如果她是活着掉进井里的,会挣扎,会乱抓,指甲里会进淤泥。但如果她先中了毒,毒发时全身痉挛,手会攥紧,那时候掉进井里,指甲里反而不会进太多淤泥——因为已经攥紧了,张不开了。”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她脖子上虽然有勒痕,但那勒痕很浅,不像勒死的人那样深。那勒痕……倒像是有人用绳子套住她的脖子,拖着她走,或者把她吊起来过。”
萧寻踪沉吟道:“你的意思是,凶手先用夹竹桃毒她,等她毒发,然后用绳子套住她的脖子,把她拖到井边,推了下去?
“应该是。她中毒在先,勒痕在后,淹死最后。凶手想用三种死法掩盖真正的死因,反而弄巧成拙。”慕容落珠道。
孙仵作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姑娘,你……你真是在药铺帮过工的?”
慕容落珠垂眸:“是。”
萧寻踪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
十二年了。
她还是这么聪明。
就在这时,钱护院忽然开口:“阿落姑娘,你刚才说,夹竹桃的毒发作很快?”
“是。”
“那凶手是怎么下毒的?灌的?还是掺在饮食里?”
慕容落珠看向尸体:“这要看她死前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她掰开尸体的嘴,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嘴里有酒味。”
萧寻踪道:“酒?”
“是,很淡,但能闻出来。夹竹桃的根茎煮水,味道很苦,如果直接灌,她肯定会反抗。但如果掺在酒里,酒的辛辣就能盖住苦味。”
萧寻踪沉吟道:“也就是说,凶手让她喝了一杯掺了夹竹桃汁液的酒。”
钱护院道:“可是,这女的是粗使婆子,哪来的酒喝?”
郑嬷嬷插嘴道:“粗使婆子当然没酒喝,但如果是有人请她喝的呢?”
萧寻踪看向郑嬷嬷:“嬷嬷,这府里的粗使婆子,能随便出府吗?”
“不能,”郑嬷嬷摇头,“粗使婆子都在后院干活,没有主子的吩咐,不能出二门。”
“那府外的人,能进后院吗?”
“更不能。”
萧寻踪眼神一闪:“也就是说,凶手是府里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
萧承基原本躲在远处,听到这话,脸色变了。
“萧郎中,您这话……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侯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怎么可能有人杀人?”
萧寻踪淡淡道:“侯爷别急,下官只是按常理推断。至于凶手是谁,还需要查。”
他看向孙仵作:“孙仵作,这尸体的身份,你验出来了吗?”
孙仵作摇头:“脸上泡胀了,不好认。但身上没有胎记、疤痕,单凭相貌认不出来。”
萧寻踪又问郑嬷嬷:“嬷嬷,府里最近有没有失踪的粗使婆子?”
郑嬷嬷想了想,摇头:“没听说。粗使婆子几十个,来来去去的,少一两个也不显眼……”
萧寻踪皱眉。
身份不明,死因不明,凶手不明。
这案子,棘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她身上有东西。”
众人看去,是慕容落珠。
她蹲在尸体旁边,指着尸体的腰带。
“这腰带是双层的,里面缝着东西。”
郑嬷嬷凑近一看,果然,那粗布腰带的一头缝得比另一头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萧寻踪道:“拆开看看。”
慕容落珠从头上拔下一根木簪,用簪尖挑开线头。
里面是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被油纸包着,所以没被井水泡烂。
她取出纸,展开。
是一张地契。
地契上写着:长安县永安坊某处宅院一座,屋三间,占地半亩。立契人:薛王氏。中人:钱有福。
日期是景元十一年二月十八。
二十天前。
萧寻踪接过地契,看了片刻,道:“薛王氏……钱有福……”
他看向钱护院。
“钱护院,你叫钱什么?”
钱护院脸色一变,支吾道:“小人……小人叫钱有福……”
众人哗然。
萧承基瞪大了眼:“钱护院?你?这地契上有你的名字!”
钱护院连连摆手:“不不不,侯爷,小人冤枉!小人确实叫钱有福,但这地契跟小人没关系!小人根本不认识什么薛王氏!”
萧寻踪道:“二月十八,你在哪里?”
钱护院脸色发白:“二月十八……二月十八……小人在府里当值啊!那天没什么事,小人一天都在府里,好多人都能作证!”
郑嬷嬷道:“二月十八那天,府里确实没什么事,钱护院一直在前院当值。”
萧寻踪沉吟片刻,又问:“那这薛王氏是谁?”
没人能回答。
萧寻踪看向慕容落珠。
她低着头,看着那张地契,眉头微微皱起。
她的手指在地契上轻轻划过,忽然道:“这纸不对。”
萧寻踪道:“什么不对?”
慕容落珠指着地契:“这是新纸,但上面的墨迹却是旧的。”
她抬起头:“这张地契,是先写好的,过了很久才盖的印。”
慕容落珠话音一落,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萧寻踪接过那张地契,对着光仔细看了看。
纸是新纸,韧性足,颜色白,是长安城东市“澄心堂”出的上等纸,一张就要五十文,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
但纸上的字,墨迹已经干透了,甚至有些发褐——那是写了至少十天以上才会有的变化。
而日期是二月十八,今天是三月初九。
也就是说,这地契是二月十八之前写的,到了二月十八那天才盖上日期印章。
“先写后盖,”萧寻踪看向钱护院,“钱护院,你怎么解释?”
钱护院额头冒汗:“萧郎中,小人真不知道啊!这地契小人是头一回见,跟小人没关系!”
“那你认识薛王氏吗?”
“不……不认识……”
“那你的名字为什么会在上面?”
钱护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慕容落珠忽然道:“这地契上的字,是谁写的?”
萧寻踪看向她。
她指着地契上的字:“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笔锋收得急,像是临摹的,不是自然书写。”
她又看向钱护院:“钱护院,你识字吗?”
钱护院一愣,摇头:“不……不识得。”
“那就对了。如果你不识字,这地契上的字就不是你写的。但你的名字在上面,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别人替你签的,要么是有人冒充你的名字。”慕容落珠说道。
萧寻踪沉吟道:“钱护院,你在府里当差多少年了?”
“十……十二年。”
“可曾与人结仇?”
钱护院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小人一直本本分分……”
郑嬷嬷在旁边嘀咕道:“本分?我可听说你最近老往赌坊跑……”
钱护院脸色一变:“郑嬷嬷,你这话可不能乱说!”
萧寻踪眼神一凝:“赌坊?”
郑嬷嬷道:“我也是听说的,钱护院这半个月老往外跑,说是回家探亲,可有人看见他进了东市的赌坊。”
钱护院急了:“郑嬷嬷,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去过赌坊?”
郑嬷嬷撇嘴:“有没有去,你自己心里清楚。”
萧寻踪抬手止住两人的争执,看向钱护院:“钱护院,你最近有没有缺钱?”
钱护院张了张嘴,脸色变了几变,终于低声道:“是……是输了一点……”
“多少?”
“三……三十两……”
三十两。
对一个护院来说,是一年的工钱。
萧寻踪道:“输给谁了?”
钱护院摇头:“不认识,是个生面孔,赌坊里的人说他是外地来的客商。”
“你欠他的钱?”
“欠……欠了十五两……”
萧寻踪眼神一闪:“还了吗?”
钱护院低下头:“还了……昨天刚还上。”
“哪来的钱?”
钱护院支吾道:“是……是跟同僚借的……”
萧寻踪看向周围的护院,几个人都摇头,表示没借过钱给他。
钱护院的脸色白了。
萧寻踪没有追问,转而看向慕容落珠:“阿落姑娘,你刚才说这地契先写后盖,能看出写了多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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