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琴师想了想,道:“太黑了,看不清脸。但那人走路的时候,有点……有点跛。”
萧承基愣了一下,随即怒道:“跛?老子走路好好的,哪儿跛了?”
萧寻踪眼神一闪。
跛脚。
梨园的人里,有没有跛脚的?
他扫了一眼那些人,目光落在一个站在角落里的人身上。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低着头,缩着肩,努力让自己不引人注意。
但他的左脚,站着的时候,微微向外撇着。
是跛脚。
萧寻踪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叫什么?”
那人的身子一抖,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小……小人叫黄龙,是……是打杂的。”
萧寻踪道:“昨晚子时,你在哪里?”
黄龙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萧寻踪一把抓住他的左手,撸起袖子。
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痕。
血迹还没干透。
萧寻踪道:“这伤是怎么来的?”
黄龙的脸更白了。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萧承基忽然冲过来,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你这个狗东西!敢冒充老子?”
黄龙被踹得滚了几滚,趴在地上不敢动。
萧寻踪拦住萧承基,道:“侯爷,让他说。”
黄龙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慕容落珠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黄龙,你昨晚去云娘屋里干什么?”
黄龙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趴在地上,磕头道:“小人……小人不是故意的!小人真的不是故意的!”
慕容落珠道:“不是故意什么?”
黄龙哭道:“小人……小人喜欢云娘,但她看不上我。昨晚我喝了点酒,就……就想去她屋里看看她。”
他顿了顿,道:“我进去的时候,她……她已经死了。”
慕容落珠眼神一凝。
黄龙道:“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我摸她的脸,凉的。我吓坏了,想跑,又怕被人发现,就……就……”
萧寻踪道:“就放火烧了屋子?”
黄龙点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想让人以为她是烧死的,这样就不会有人查了……”
慕容落珠道:“你杀的她?”
黄龙拼命摇头:“没有没有!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我真的没有杀她!”
萧寻踪道:“那你为什么不报官?”
黄龙道:“我怕……我怕被人当成凶手……”
慕容落珠看着他,忽然道:“你手腕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黄龙道:“是……是翻墙的时候划的。墙上有碎瓷片,我没注意。”
慕容落珠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看他身上。
他的衣裳,袖子有一块烧焦了。
那是放火的时候烧的。
她站起身,对萧寻踪道:“萧郎中,他说的是真话。”
萧寻踪点点头。
黄龙虽然放火,但不是杀人凶手。
那凶手是谁?
云娘是怎么死的?
尸体被抬回大理寺,详细验尸。
慕容落珠跟着去了。
孙仵作重新验了一遍,得出的结论和她一样——嘴里没有烟灰,是死后被烧。
但死因是什么?
孙仵作仔细检查尸体的头部、颈部、胸部,最后在尸体的后颈处发现了一个极小的红点。
针眼。
慕容落珠凑近看,确实是针眼。
很小,比绣花针还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孙仵作用银针探进去,银针抽出来的时候,针尖上带着一点黑色的东西。
是毒。
慕容落珠接过银针,对着光看了看。
那黑色的东西很细,像是某种毒物的残留。
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又是乌头?
不对,乌头不是这个味。
她想了想,忽然道:“孙仵作,能不能取一点血,我试试?”
孙仵作点点头,用银针从尸体心脏部位取了一点血。
慕容落珠把那滴血滴在白瓷碗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点白色的粉末。
粉末遇到血,立刻变成深紫色。
慕容落珠的脸色变了。
“是钩吻。”
萧寻踪道:“钩吻?”
慕容落珠点头:“钩吻又叫断肠草,中毒的人会腹痛、呕吐、呼吸麻痹,最后窒息而死。这毒的发作很快,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要人命。”
孙仵作道:“可是,如果是钩吻中毒,尸体会有什么特征?”
慕容落珠道:“瞳孔会放大,嘴唇会发紫,指甲会发青。但这些特征,被火烧过之后,就看不清了。”
萧寻踪道:“那你是怎么确定的?”
慕容落珠指着碗里的血:“钩吻的毒,遇到这种药粉会变紫。这是我父亲传下来的验毒法。”
孙仵作看了看那碗紫色的血,又看了看慕容落珠,眼里的震惊藏都藏不住。
“姑娘,你这验毒法,比老夫强多了。”
慕容落珠摇摇头,没说话。
她看着那具焦黑的尸体,心里在想着另一个问题。
云娘是被钩吻毒死的。
谁下的毒?
为什么要下毒?
她和黄龙说,云娘看不上他。
那云娘看上的是谁?
梨园的人,侯府的人,还是……
她忽然想起李琴师的话。
“侯爷穿着一身青衫,从云娘屋里出来。”
萧承基否认了,钱护院也给他作证。
但如果那个“侯爷”不是萧承基,而是另一个人呢?
一个长得像萧承基,或者故意打扮成萧承基样子的人?
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回到侯府,慕容落珠直接去了梨园。
火场还在,没人敢动。
她在那间烧毁的屋子里又翻了一遍,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
灰堆里,她找到了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铜的,烧黑了,但还能看出形状。
很精致,不是普通的门钥匙,倒像是开箱子的。
云娘屋里,有什么箱子吗?
她四处看了看,屋角有一个烧塌了的柜子。
她走过去,在灰堆里翻找。
柜子里有烧焦的衣裳、布片、碎瓷,还有一个烧变形的首饰盒。
首饰盒的锁是开的。
她用那把钥匙试了试,正好能插进去。
这是开首饰盒的钥匙。
她打开首饰盒,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但盒子的底部,有一层夹层。
她敲了敲,声音不对。
撬开夹层,里面有一张纸。
纸被熏黄了,但字迹还能看清。
是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云娘吾爱:
今夜子时,老地方见。有要事相商。
知名不具。”
没有落款。
但字迹,她见过。
是萧承基的。
慕容落珠的手微微发抖。
萧承基和云娘,有私情。
那昨晚,他确实去过梨园。
那个“穿着青衫的人”,就是萧承基本人。
他在说谎。
信纸在慕容落珠手里微微发颤。
萧承基的笔迹,她认得。
在福寿堂当差时,见过他给老夫人的请安帖,那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狗爬似的,老夫人还念叨过几次。
这封信上的字,虽然刻意写得工整了些,但那撇捺的走势,那横折的顿笔,和请安帖上一模一样。
是他。
萧承基和云娘有私情。
那昨晚那个“穿青衫的人”,就是萧承基本人。
可他对萧寻踪说,昨晚在书房睡觉,有管家作证。
钱护院是他的心腹,当然会替他作证。
慕容落珠把信收好,又在灰堆里翻了翻。
没有别的东西了。
她站起身,看着这间烧毁的屋子。
云娘死了,被钩吻毒死的。
毒是下在什么地方的?
饮食里?
茶水里?
还是……
她走到屋角,那里有一个烧塌了的小几,几上有一个托盘,托盘里的茶壶茶杯都碎了,碎瓷片散落一地。
她蹲下,捡起一片碎瓷。
瓷片上有一点褐色的痕迹,像是茶渍。
她凑近闻了闻。
茶渍已经干了,但隐约有一股苦味。
钩吻煮出来的水,是苦的。
如果掺在茶里,能喝出来。
但如果是浓茶,就能盖住。
云娘是唱戏的,嗓子金贵,平时不喝茶,只喝白水。
但如果是萧承基给她倒的茶,她会喝。
慕容落珠把碎瓷片包好,站起身。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萧承基约云娘子时见面,给她喝了掺了钩吻的茶。
云娘中毒而死,萧承基离开。
后来黄龙喝醉了酒,摸进云娘屋里,发现她已经死了,吓坏了,放火想毁尸灭迹。
黄龙不是凶手,只是个倒霉的替罪羊。
真正的凶手,是萧承基。
但萧承基为什么要杀云娘?
情杀?
还是云娘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慕容落珠想起萧承基是无漏坛的人。
云娘会不会也和组织有关系?
她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开让开!都让开!”
是钱护院的声音。
慕容落珠从烧毁的屋子里走出来,看见钱护院带着几个人,正往梨园这边跑。
“阿落?你怎么在这儿?”钱护院看见她,愣了一下。
慕容落珠道:“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钱护院点点头,没说什么,带着人进了梨园。
他们直奔刘大娘的屋子。
刘大娘是戏班的班主,五十来岁,胖胖的,平时笑眯眯的,是个和气人。
钱护院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刘大娘,侯爷叫你过去问话!”
刘大娘正坐在屋里发呆,看见钱护院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
“钱……钱护院,怎么了?”
钱护院道:“少废话,跟我走!”
他一把抓住刘大娘的胳膊,把她往外拖。
慕容落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奇怪。
萧承基叫刘大娘去问话?问什么?
云娘死了,该问的是戏班的人,但也不至于这么凶。
除非——萧承基在担心什么。
担心刘大娘知道他和云娘的私情?
还是担心别的?
她悄悄跟了上去。
萧承基的书房在正院东侧,是一间敞亮的屋子。
慕容落珠不能靠近,只能远远地站在廊下,假装在等吩咐。
门开着,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萧承基的声音很冲:“刘大娘,你说,云娘这几个月,有没有什么异常?”
刘大娘的声音哆哆嗦嗦的:“回……回侯爷,云娘她……她挺好的,没什么异常……”
萧承基道:“挺好?那她有没有见过什么不该见的人?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刘大娘道:“没……没有……她除了唱戏,就是待在屋里,很少出门……”
萧承基道:“那她有没有提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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