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业道：“问她，我娘死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慕容落珠点头。
从静心轩出来，慕容落珠又去了萧玉娥的院子。
萧玉娥醒了，脸色还是很白，但精神好多了。
看见慕容落珠，她挣扎着要起来。
慕容落珠按住她，道：“嫡小姐，你别动。”
萧玉娥的眼泪流了下来。
“阿落，我……我是不是快死了？”
慕容落珠摇头：“不会的。毒已经解了，你会好起来的。”
萧玉娥看着她，道：“阿落，我娘……我娘是怎么死的？”
慕容落珠沉默了一下，道：“嫡小姐，你娘是被人害死的。”
萧玉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是谁？”
慕容落珠道：“是老夫人。”
萧玉娥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慕容落珠拿出那封信，递给她。
萧玉娥看完，抱着信，哭得撕心裂肺。
慕容落珠没有劝她。
让她哭吧。
哭出来，会好受些。
傍晚时分，萧寻踪从大理寺回来，带了一个消息。
“有人在城西看见过一个老太太，很像老夫人。”
慕容落珠站起身，道：“在哪儿？”
萧寻踪道：“城西三十里，有个叫‘白云观’的道观。有人看见一个老太太在那里进香，穿着打扮，很像老夫人。”
慕容落珠道：“我们去看看。”
萧寻踪点头。
两人骑上马，往城西奔去。
三十里路，半个时辰就到。
白云观不大，建在半山腰上，孤零零的几间屋子。
他们下马，往里走。
观门开着，里面静悄悄的。
一个老道士正在院子里扫地，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两位施主，这么晚了，来上香？”
萧寻踪道：“道长，今天有没有一个老太太来过？”
老道士想了想，道：“有。下午来的，一个人，在殿里上了香，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慕容落珠道：“她往哪个方向走了？”
老道士指了指后山。
“往后山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往后山追去。
后山是一片树林，树木茂密，遮天蔽日。
他们在树林里找了很久，什么都没找到。
天快黑了，萧寻踪道：“落珠，先回去。明天再来。”
慕容落珠点点头。
两人正要离开，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从树林深处传来。
很轻，像是有人踩着落叶走过来。
他们停下脚步，往那个方向看。
暮色里，一个人影慢慢走出来。
是个老太太。
穿着深灰色的道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
但那张脸，慕容落珠认得。
老夫人。
杀她全家的仇人。
老夫人站在暮色里，看着他们，目光平静。
“阿落，你来了。”
慕容落珠的手攥紧了银针。
她没有叫她老夫人，更没有叫她外婆。
她不会再叫了。
老夫人看着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笑了笑。
“怎么，不叫人了？”
慕容落珠道：“我叫你什么？叫你坛主？还是叫你凶手？”
老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知道了？”
慕容落珠道：“我父亲临死前，留了信。你派人杀我亲外婆，杀我亲娘，逼死我养父，你让我叫你什么？”
老夫人点点头，道：“慕容无为那个老东西，果然留了一手。”
她看着慕容落珠，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你恨我？”
慕容落珠道：“你杀了我姐姐。”
老夫人点头。
“你杀了我母亲。”
老夫人又点头。
“你逼死了我父亲。”
老夫人再点头。
“你杀了萧业的娘，杀了萧玉娥的娘，杀了春杏，杀了三喜，杀了刘大娘，杀了孙六，杀了云娘，杀了钱万贯。”
老夫人还是点头。
“你杀了那么多人，你说我恨不恨你？”
老夫人笑了，笑得很轻。
“阿落，你以为你父亲是什么好人？他替你亲外婆求情，让我饶她一命。我答应了，让他去处理。结果他心软，没杀那个孩子，还把她带回家养大。那个孩子，就是你。”
慕容落珠的手攥得更紧了。
老夫人道：“你亲外婆，是老侯爷的外室。她生了你娘，你娘又生了你。你娘死的时候，你才几个月大。你亲外婆求我放过你和你生母，我答应了我自己不动手，我让慕容无为去办，结果他只杀了你生母，看着你的眼睛，不忍心杀你，把你带回家了。”
她顿了顿，道：“五年前我才发现你还没死，我本来想杀了你，但你父亲跪下来求我，说愿意用他的命换你的命。我答应了。他自杀了，你活了下来。”
慕容落珠的眼泪流了下来。
老夫人看着她，道：“阿落，你恨我，可以。但你这条命，是你父亲用命换来的。你姐姐非要查我的事，她该死。你养母是我杀的，因为你父亲自杀后，她想带着12岁的你跑路。你亲外婆也是我杀的，因为她威胁要揭发我。”
她一字一句道：“我杀的人，都该死。”
慕容落珠摇头。
“不。他们不该死。他们只是挡了你的路。”
老夫人沉默了一下，道：“随你怎么想。”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慕容落珠。
是一块玉佩。
青玉莲花。
和萧业的那块一模一样。
慕容落珠没有接。
老夫人道：“这是你娘的遗物。你亲外婆临死前托人带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就把这个给你。”
慕容落珠看着那块玉佩，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娘。
那个她从没印象的人。
老夫人把玉佩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
“阿落，这是最后一面。下次再见，我不会手下留情。”
她转身，往树林深处走去。
慕容落珠喊道：“你跑不掉的！”
老夫人没有回头。
“那就来找吧。”
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慕容落珠站在原地，看着那片黑暗，眼泪止不住地流。
萧寻踪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慕容落珠道：“萧郎中，我一定会找到她。”
萧寻踪点头。
“我们一起。”
回到长安，已经是后半夜。
慕容落珠坐在窗前，看着那块玉佩。
青玉莲花，背面刻着一个字。
“落”。
她娘给她起的名字。
她想起父亲自杀前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她的手说：“落珠，爹这一辈子，做过一些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但不管对错，爹都不后悔。”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父亲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
她不能辜负他。
第二天，大理寺传来消息。
那几个黑衣人，有一个招了。
他说，老夫人往北边去了。
具体去哪儿，他不知道。
但他听见她说过，要去“找一个人”。
找一个人？
找谁？
慕容落珠和萧寻踪对视一眼。
萧寻踪道：“可能是去找废太子。”
慕容落珠道：“废太子不是死了吗？”
萧寻踪道：“假的死了，真的呢？”
慕容落珠的心一紧。
真正的废太子李聿，如果还活着，在哪儿？
老夫人去找他，干什么？
联手？
还是杀人灭口？
萧寻踪道：“不管她去哪儿，我们都要找到她。”
慕容落珠点头。
她看着北方黑沉沉的天空，轻声道：“老夫人，你等着我。我父亲的命，我姐姐的命，我养母的命，还有那些人的命，我都要向你讨回来。”
老夫人跑了。
慕容落珠站在城西三十里的白云观后山，看着那片茂密的树林，心里空落落的。
那天晚上，老夫人放下那块刻着“落”字的玉佩，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她追了几步，却被萧寻踪拦住——树林太密，夜色太深，追不上了。
三天了。
大理寺的人把方圆百里搜了个遍，连个人影都没找到。
老夫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萧寻踪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时脸色一次比一次凝重。
今天傍晚，他推门进来，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落珠，侯府又出事了。”
慕容落珠抬起头。
萧寻踪道：“后花园的荷塘，出怪事了。”
慕容落珠道：“什么怪事？”
萧寻踪在她对面坐下，道：“现在是四月，荷花还没到开花的时节，对吧？”
慕容落珠点头。
萧寻踪道：“但昨天早上，荷塘里开了一朵荷花。”
慕容落珠一愣。
萧寻踪道：“冬天的荷塘，枯枝败叶，什么都没长。结果一夜之间，开了一朵荷花。侯府的人都说是吉兆，钱护院让人去摘，结果你猜怎么着？”
慕容落珠道：“怎么？”
萧寻踪道：“那朵荷花下面，捞出一具白骨。”
慕容落珠的心一紧。
萧寻踪道：“白骨埋在荷塘的淤泥里，不知道多少年了。那朵荷花，就是从白骨的位置长出来的。”
慕容落珠沉默片刻，道：“有人故意种在那里的？”
萧寻踪摇头：“不是种的。是自然长出来的。”
慕容落珠道：“四月荷花不开，这是常理。除非——”
她顿了顿，道：“有人在荷塘底下动了手脚。”
萧寻踪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又一个案子。
又一个死者。
又一条人命。
慕容落珠站起身，道：“我去看看。”
侯府后花园的荷塘不大，方圆不过两丈，此时满塘枯枝，一片萧瑟。
但塘中央，确确实实开着一朵荷花。
粉白色的，亭亭玉立，在一片枯黄中格外扎眼。
荷塘边上围了一圈人，钱护院带着几个护院守在那里，不让人靠近。
萧玉娥也来了，站在人群里，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比前几天好多了。
看见慕容落珠和萧寻踪，她迎上来。
“阿落姐姐，萧郎中。”
慕容落珠点点头，道：“嫡小姐，你怎么来了？”
萧玉娥道：“听说荷塘出了怪事，我过来看看。这荷塘……以前没出过这种事。”
慕容落珠道：“以前？”
萧玉娥道：“我小时候，听奶娘说过，这荷塘里死过人。”
慕容落珠眼神一凝。
萧玉娥道：“奶娘说，很多年前，有个丫鬟掉进荷塘淹死了。那时候我还小，不记得了。”
慕容落珠道：“那个丫鬟叫什么？”
萧玉娥摇头：“不知道。奶娘没说。”
慕容落珠看向那朵荷花。
荷花开得正好，在午后的阳光下，娇艳欲滴。
但下面，是一具白骨。
她看向钱护院，道：“钱护院，尸体捞上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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