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睁开眼时,石碑上的苔痕依旧斑驳,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渐渐褪去。
太庙后殿寂静如初,长明灯的火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肩头,小雪轻轻嘤咛一声,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耳朵。那声轻唤中带着关切,也带着一丝懵懂的担忧。
红绡飘在半空,赤金色的眸子望着他,罕见的安静。
陈曦站在原地,望着那块青黑石碑,久久不语。
太祖的声音还在脑海中回荡——
“朕的使命,终于完成了。”
那声音苍老而疲惫,却带着释然,带着解脱,带着一个三百年执念终于放下的轻松。
他知道,那一缕残魂,此刻已经彻底消散了。
不是皇陵地宫中那种残留的意识,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彻底消散。
从此,这世间再无太祖。
只剩下那块石碑,那座宫殿,那些刻骨铭心的往事。
“公子。”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吴霜从甬道入口处走来,在他身侧站定。
她目光落在那块石碑上,又看向陈曦,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中,泛起极淡的波澜。
“您……见到了?”
陈曦点头。
吴霜没有再问。
她知道,能让公子如此沉默的,必是天大的事。
但她不需要知道是什么事。
她只需要知道,公子还好好地站在这里,这就够了。
陈曦转头看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和而释然,如春风拂过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吴姑娘,”他轻声道,“陪我在这儿站一会儿。”
吴霜点头。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那块石碑,望着那些斑驳的苔痕,望着那依稀可辨的几个残缺笔画。
长明灯的火光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影,将他们的影子交织在一起。
小雪从陈曦肩头跃下,落在石碑前,仰起小脑袋望着那块比她高出不知多少倍的巨石。她伸出小爪子,轻轻碰了碰石碑的表面,又缩回来,金瞳中满是敬畏。
红绡飘下来,落在她身边,也学着样子,用小脑袋拱了拱石碑。
两条小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同时回头,看向陈曦。
那眼神,像是在问:公子,这里面,住着什么?
陈曦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抚了抚两个小家伙的毛发。
“住着一个……”他顿了顿,轻声道,“很老很老的人。他在这里住了三百年,现在,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小雪似懂非懂地眨眨眼,又看向那块石碑,忽然嘤咛一声,用小脑袋蹭了蹭碑身。
红绡也凑过去,用小脑袋拱了拱。
陈曦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块石碑。
“太祖,”他轻声道,“晚辈会替您,守好这江山。”
石碑无言。
但冥冥中,似有一道目光,从遥远的某处,投向这里,带着欣慰,带着释然。
陈曦转身,向甬道入口走去。
“走吧,回家。”
吴霜紧随其后。
小雪和红绡从石碑前跃起,落在他肩头,稳稳蹲着。
两道身影,一玄黑一月白,渐渐消失在甬道尽头。
身后,长明灯的火光依旧摇曳,照在那块青黑石碑上,将那些斑驳的苔痕映得忽明忽暗。
冥冥中,似有一声极轻的叹息,在空旷的后殿中回荡。
但那叹息中,没有悲伤,只有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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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门外,日光正盛。
陈曦走出太庙时,已是巳时三刻。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望向那片湛蓝的天空。
肩头,小雪用小爪子挡住眼睛,嘤嘤抗议。红绡飘在半空,绕着阳光转了两圈,兴奋地晃着尾巴。
吴霜立在他身侧,目光扫过四周。
午门外,禁军肃立如常。远处,有百姓远远围观,指指点点。
她收回目光,看向陈曦。
“公子,回府?”
陈曦点头,翻身上马。
乌云踏雪打了个响鼻,四蹄轻踏,跃跃欲试。
两骑并行,在御道上渐行渐远。
身后,午门城楼上,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那人身着月白道袍,手持拂尘,望着那两道渐渐消失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洛天梦。
他轻叹一声,转身向城楼下走去。
“三百年了……”他喃喃道,“终于,可以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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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王府。
陈曦刚进二门,便见桃夭飘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
她今日难得地没有躺在那张竹榻上,而是站着。月白长衫无风自动,那双桃花眼正望着他,似笑非笑。
“回来了?”她懒洋洋道,“见到那老东西了?”
陈曦脚步微顿,看着她。
桃夭飘到他面前,抬手在他眉心一点。一点桃粉光芒没入,随即消散。
“嗯……”她闭上眼,感应片刻,睁开眼时,那双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老东西,终于走了。”
她飘回老槐树下,倚着树干,望向天空。
“三百年了。他守了三百年,本仙也被困了三百年。如今他走了,本仙倒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陈曦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望向那片天空。
“前辈认识太祖?”
桃夭摇头:“不认识。但本仙听说过他。一个寒门子弟,白手起家,打下三百年江山。这样的人,本仙虽不屑人族,却也佩服。”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陈曦,本仙突然觉得,你跟他,还真有点像。”
陈曦转头看她。
桃夭指着他的鼻子:“一样的不怕死,一样的能折腾,一样的……”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一样的讨人嫌。”
陈曦失笑。
“前辈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都有。”桃夭翻了个白眼,“本仙懒得跟你说这些。记得渡文气来,今儿个还没给呢。”
她飘回书房,没入那幅山水画卷中。
陈曦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笑着摇了摇头。
肩头,小雪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
红绡也凑过来,用小脑袋拱了拱他的脖子。
陈曦抬手抚了抚两个小家伙,迈步向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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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中,苏婉儿已在案上摆好了午膳。
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碗热气腾腾的粳米粥,还有一壶温好的竹叶青。
见陈曦进来,她迎上来,轻声道:“公子,先用膳吧。”
陈曦点头,在案前落座。
小雪从他肩头跃下,蹲在案角,金瞳盯着那碟糖醋排骨,蠢蠢欲动。红绡飘在半空,也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
陈曦笑着,夹了一块排骨,递到两个小家伙面前。
小雪和红绡同时凑上去,一人咬住一头,谁也不肯松口。
陈曦失笑,又夹了一块,这才平息了这场争端。
苏婉儿看着这一幕,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她给陈曦斟上酒,轻声道:“公子,太庙的事,可还顺利?”
陈曦点头:“顺利。”
他没有多说。
但苏婉儿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轻松。
她知道,公子身上,又放下了一副担子。
这就够了。
吴霜立在门边,忽然开口:“公子,听风阁那边,有新的密报。”
陈曦抬眼。
吴霜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过来。
陈曦接过,神识探入。
片刻后,他眉头微挑。
密报上说,西山方向,端亲王府后山的诡异火光,昨夜彻底消失了。听风阁密探冒险靠近,发现那座法坛已被拆除,九盏青铜灯不见踪影。只在原地留下一行字——
“欠你的,还了。”
落款处,是一个清字。
玄清。
陈曦看着那行字,沉默良久。
欠你的,还了。
他欠谁的?
欠端亲王的?
欠太祖的?
还是……欠他自己的?
他想起太祖说的那些话,想起玄清那双阴冷的眸子中那抹孤独与不甘,想起他杀端亲王时那复杂的眼神。
三百年的执念,三百年的挣扎,三百年的爱恨纠葛。
如今,终于结束了。
他放下玉简,望向窗外。
窗外,春光正好。
院中那株老槐树的花香随风飘来,带着春日最温柔的气息。
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嚣,是小贩的叫卖,是孩童的嬉闹,是人间最寻常的烟火气。
他忽然想起太祖说的那句话——
“小娃娃,朕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玄清此人,虽心狠手辣,但并非十恶不赦。”
他信。
因为他从玄清眼中,看到了那份孤独。
那份与太祖一样,与端亲王一样,与无数被命运裹挟的人一样的孤独。
“公子?”苏婉儿轻声道。
陈曦回神,笑了笑:“没事。”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清冽而温和,带着竹叶特有的清香。
他望向窗外,望向那片湛蓝的天空。
太祖走了。
端亲王走了。
周延走了。
玄清……也走了。
但他知道,他们并没有真正离开。
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执念,他们的选择,都留在了他心里。
而他,会带着这些,继续走下去。
肩头,小雪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红绡也凑过来,用小脑袋拱了拱他的脖子。
陈曦笑了,抬手抚了抚两个小家伙。
“放心,”他轻声道,“公子哪儿也不去。”
窗外,日光正盛。
院中那株老槐树的花香,随风飘进书房,与墨香、茶香、酒香交织在一起,酿成春日最温柔的气息。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隐约传来。
午时三刻。
新的一天,才刚刚过半。
而陈曦知道,无论前路还有多少艰难,还有多少阴谋,还有多少未知的敌人——
他都会走下去。
因为身后,有需要守护的人。
因为肩头,有信任他的小家伙。
因为身边,有愿意陪他赴死的姑娘们。
这就够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清香。
他望向窗外,嘴角微微上扬。
春光正好。
而他,正当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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