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八,申时末。
夕阳将镇国王府的后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
那株老槐树的花香在暮色中愈发浓郁,随风飘进半敞的窗棂,与书房中的墨香交织在一起。
陈曦坐在案前,手中握着那枚听风阁的玉简,目光落在西山二字上,久久未动。
玄清走了。
那座法坛被拆除,九盏青铜灯不见踪影,只留下一行字欠你的,还了。
欠谁的?
欠端亲王的?欠太祖的?还是欠他自己的?
陈曦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活了三百七十年、在朝堂上潜伏三十年、操纵无数棋子的幕后黑手,如今已经放下了所有执念,离开了这片他挣扎了半生的土地。
玉简中还有另一条消息中央神洲方向,那道黑影消失了。听风阁密探追踪了三日,最终在东南沿海失去了他的踪迹。
玄机子也走了。
或者说,暂时离开了。
陈曦想起他在皇陵地宫中说的那句话三月之后,贫道会再来。届时,你若能接下贫道三招,玉佩之事,一笔勾销。”
三月之期,还剩下两个多月。
他放下玉简,揉了揉眉心。
肩头,小雪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他心中的疲惫,用小舌头舔了舔他的下巴,金瞳中满是关切。
红绡飘在半空,也凑过来,用小脑袋拱了拱他的脖子。
陈曦笑了,抬手抚了抚两个小家伙。
“没事,”他轻声道,“公子只是有些累。”
窗外,夕阳渐渐沉入西山,最后一抹余晖在天边燃烧成绚烂的晚霞。
院中那株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如一幅泼墨山水。
忽然,陈曦眉头微挑。
文宫之中,那沉寂了许久的龙珠,微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震动,而是一种……雀跃。
十条龙魂同时抬头,发出低沉的龙吟。那龙吟声中,有激动,有欢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陈曦心头一动。
他低头看向袖中。
那里,一道沉寂了许久的气息,正在缓缓苏醒。
“龙姐姐……”
他轻声道,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
袖口微微一动。
一道纯白的光芒,如月光般从袖中流淌而出,在陈曦面前凝聚成一道虚幻的身影。
白衣如雪,墨发如瀑。
澄金色的眸子缓缓睁开,在暮色中亮起温和的光芒,如两轮小小的明月。
白素。
她看向陈曦,那双澄金色的眸子中,泛起极淡的波澜。
“公子,”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如冰泉,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柔和,“吾……醒了。”
陈曦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从镜湖到京城,从京城到江南,从江南到葬龙谷,从葬龙谷到皇陵……
这一路走来,她始终在他身边。
护他,助他,陪他。
每一次生死关头,都有她的身影。
而这一次,她沉睡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来,他无数次感应袖中那道沉寂的气息,无数次担心她再也不会醒来。
如今,她终于醒了。
“龙姐姐,”他轻声道,声音有些沙哑,“你……可还好?”
白素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极轻,轻到几乎难以察觉。但陈曦看到了。
那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
“还好。”她说,“这一觉,睡得很沉。但醒来时,却觉得……很安心。”
她飘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蹲在他肩头的小雪,又看看飘在半空的红绡,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这两个小家伙,倒是长大了不少。”
小雪眨眨眼,看着这个忽然出现的白衣女子,金瞳中先是茫然,随即闪过一丝惊喜。
她记得她。
那夜在镜湖,是她护住了公子。
那夜在葬龙谷,也是她拼死护住了自己。
“嘤!”
她欢快地叫了一声,从陈曦肩头跃起,直直扑进白素怀里。
白素微微一怔,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毛茸茸的小家伙。
小雪用脑袋使劲蹭着她的胸口,九条尾巴欢快地摇晃,金瞳中满是依赖和亲近。
红绡也飘过来,落在白素肩头,用小脑袋拱了拱她的脸颊。
白素看着这两个小家伙,眼中那抹柔和又深了几分。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小雪的毛发,又点了点红绡的额头。
“乖。”她说。
陈曦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窗外,最后一抹余晖终于沉入西山,夜幕降临。
书房中的烛火自动燃起,将这一方天地照得温暖而明亮。
白素抱着小雪,飘到陈曦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说是坐下,其实是飘在椅子上方三寸处。她依旧是残魂之躯,无法真正触及实物。
但陈曦知道,她的气息比从前凝实了许多。
那一个月的沉睡,不仅让她恢复了伤势,更让她有了某种蜕变。
“龙姐姐,”他轻声道,“你的修为……”
“恢复了七成。”白素淡淡道,“再过些时日,可恢复至九成。”
七成!
陈曦心头一喜。
十一境龙族的七成实力,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此以后,他再也不用担心那些十境以下的敌人。
意味着面对玄机子时,他终于有了真正可以依靠的底牌。
“那太好了。”他由衷道。
白素看着他,那双澄金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公子,”她说,“这一个月,吾虽沉睡,却能感应到外界的一切。”
陈曦一怔。
“你做的事,你受的伤,你面对的那些敌人……吾都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落在陈曦心里:
“吾知道,你很累。”
陈曦沉默。
累吗?
当然累。
从葬龙谷到皇陵,从玄冥子到玄清,从周延之死到端亲王之死,从太祖残念到玄机子三月之约……
这一路走来,他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
每一日都在谋划,每一夜都在警惕。
累,是真的累。
但他不能说。
因为他是镇国王,是这些人依靠的主心骨。
他若说累,身边的人会更累。
他若倒下,身后的人会失去所有依靠。
所以他不能说。
但此刻,白素看着他,那双澄金色的眸子中,没有审视,没有期待,只有一种纯粹的……心疼。
那是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情绪。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龙姐姐,”他轻声道,“谢谢你。”
白素摇头:“不必谢吾。吾只是……心疼你。”
她飘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按在他眉心。
指尖微凉,带着温润的龙气,顺着他眉心渗入,游走于四肢百骸。
那龙气温和而纯净,所过之处,连日来的疲惫与暗伤,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陈曦闭上眼,任由那股暖意流淌。
肩头,小雪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红绡也凑过来,用小脑袋拱了拱他的脖子。
两个小家伙似乎也感应到他的疲惫,此刻格外安静,只是用最温柔的方式陪伴着他。
良久,白素收回手。
陈曦睁开眼,只觉神清气爽,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看着白素,目光中满是感激。
“龙姐姐……”
“不必说。”白素打断他,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又深了几分,“吾与公子,本就是契约之侣。何须言谢?”
陈曦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得释然而温暖。
“好,”他说,“不说了。”
窗外,夜色已深。
月华如水,洒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上,将枝叶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随着夜风轻轻摇曳。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一更天了。
书房中,烛火温暖。
陈曦坐在案前,白素飘在他身侧,小雪和红绡各自蹲在他肩头和飘在半空。
一人一龙,两条小家伙,就这么静静待着,谁也没有说话。
但这种安静,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温暖。
因为那是历经生死后,才能拥有的默契。
因为那是彼此信任到极致后,才能享受的安宁。
良久,陈曦忽然开口:
“龙姐姐,玄机子说,三月之后,要来与我一战。”
白素点头:“吾知道。”
“你有把握吗?”
白素沉默片刻,缓缓道:“若他真来,吾可挡他三招。三招之后……”
她没有说下去。
但陈曦明白。
三招之后,若他还没有突破,若他还没有真正踏入鸿儒境,那么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
“三月,”他轻声道,“够了。”
白素转头看他。
陈曦望向窗外,望向那轮皎洁的明月,目光平静如水。
“三月之内,”他一字一顿,“我会入鸿儒。”
白素看着他,那双澄金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欣慰。
“吾信你。”
小雪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
红绡飘过来,用小脑袋拱了拱他的脖子。
陈曦笑了,抬手抚了抚两个小家伙。
“放心,”他说,“公子说过,要带你们去看江南。在那之前,公子不会死。”
窗外,月色如水。
院中那株老槐树的花香随风飘进书房,与烛火、茶香交织在一起,酿成春日最温柔的夜。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再次传来。
二更天了。
陈曦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
夜风涌入,带着草木的清香,带着老槐树的花香,带着春日最温柔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望向远方。
西山的方向,灯火已熄。
中央神洲的方向,夜色深沉。
但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有多少敌人,有多少未知的阴谋
他都不怕。
因为身后,有需要守护的人。
因为肩头,有信任他的小家伙。
因为身边,有愿意陪他赴死的姑娘。
还有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白素。
月光下,她白衣如雪,澄金色的眸子正望着他,眼中带着极淡的笑意。
“龙姐姐,”他轻声道,“谢谢你。”
白素摇头:“不必谢吾。吾只是……想陪着公子。”
陈曦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这一路走来,有她在身边,是他最大的幸运。
想说无论前路多难,只要她在,他便无所畏惧。
但最终,他只是笑了笑,轻声道:
“好。”
月光洒落,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交织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肩头,小雪轻轻打了个哈欠,蜷成一团雪白的毛球,沉沉睡去。
红绡飘在半空,也累了,落在小雪身边,两个小家伙挤在一起,睡得香甜。
陈曦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转身,走回案前,重新落座。
案上,那摞听风阁的密报还在。
他提起笔,继续批阅。
白素飘在他身侧,静静看着。
烛火摇曳,将这一方天地照得温暖而明亮。
窗外,月色如水。
夜风拂过,带着老槐树的花香,飘进书房,与墨香、茶香交织在一起。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隐约传来。
三更天了。
但陈曦知道,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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