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命雷俊引使团去馆驿安顿，自己却坐在厅中，没有起身。
直到贺兰明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他才开口：“龙姐姐，感应到了吗？”
白素显出身形，飘到他身侧。那双澄金色的眸子望向使团离去的方向，冷意未消。
“那道气息，不是太上忘情宗的。”她缓缓道，“是另一种……更古老的道门传承。吾在千年前，曾感应到过类似的气息。”
陈曦眉头微挑：“什么传承？”
白素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幽冥道。”
幽冥道。
陈曦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能让白素记住千年，必然不是等闲。
“幽冥道与太上忘情宗同源，却更偏激。”白素解释道，“太上忘情宗求的是‘忘情’，斩断七情六欲，以证大道。幽冥道求的是‘化情’——将七情六欲化为己用，以情入道，以欲证道。”
她顿了顿，看向陈曦：“修炼此道者，最擅操控人心。喜怒哀乐，贪嗔痴怨，皆可为兵刃。方才那人袖中溢出的清气，便是在试探你的心境。”
陈曦恍然。
难怪那缕清气探入时，他心中莫名涌起一阵烦躁。若非白素及时出手，他或许真会在不经意间露出破绽。
“拓跋宏派此人来，不只是为了赔罪。”他缓缓道，“更是为了试探。”
吴霜上前一步：“试探什么？”
“试探我的修为，试探我的心境，试探大乾的虚实。”陈曦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远处那片湛蓝的天空，“镜湖一战，拓跋宏输得心服口服。但他不服的，是输给我这个人。他要弄清楚，我到底有多少斤两。”
白素飘到他身侧，与他并肩望向窗外。
“公子打算如何应对？”
陈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不是要试探吗？”他说，“那就让他试。让他知道，这大乾，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让他知道，那个在镜湖打败他的人，如今又强了多少。”
他转身，看向吴霜：“传令李飞鸿，让他今晚来府中一趟。”
吴霜点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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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镇国王府后院，老槐树下。
陈曦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局残棋。白素飘在他对面，执白。小雪蹲在石桌角，金瞳盯着棋盘，似懂非懂。红绡飘在半空，绕着两人转圈，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轻叫。
月洞门处，传来脚步声。
李飞鸿一袭青衫，腰悬长剑，大步走来。他今日刚从翰林院出来，还带着一身书卷气，但那双眼中的锐利，却比从前更盛了几分。
“陈兄。”他走到树下，抱拳行礼。
陈曦抬头看他，笑了：“坐。”
李飞鸿在他身侧落座，目光扫过棋盘，又看向飘在半空的白素，微微颔首算是见礼。他早已知道白素的存在，也习惯了陈曦身边这些“不寻常”的同伴。
“北周使团的事，我听说了。”李飞鸿开门见山，“那贺兰明，不简单。”
陈曦点头：“所以我才让你来。”
他将白日里贺兰明试探的事说了一遍，又将幽冥道的来历简单告知。李飞鸿听完，眉头紧锁。
“以情入道，以欲证道……”他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道，“陈兄，你可知道，这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拓跋宏。”李飞鸿一字一顿，“镜湖之战时，我曾与他交手。他的萨满秘术中，便有一种能引动对手情绪的法门。我当时以为是萨满术的独到之处，如今想来，或许与这幽冥道有关。”
陈曦心头一动。
若真如此，那拓跋宏与幽冥道的关系，便不只是“请了个高手”那么简单。或许，他本就是幽冥道的传人。
“此事暂且不论。”他压下心中念头，看向李飞鸿，“我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愿不愿意去北周？”
李飞鸿怔了怔，随即笑了。
“陈兄，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他握紧腰间长剑，眼中燃起灼热的光芒，“翰林院的日子，虽清闲，却闷得我骨头都要生锈了。能去北周走一趟，正合我意。”
陈曦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兄弟，从来不需要他说太多。只要他开口，他便应。
“此去凶险。”他轻声道，“拓跋宏虽表面恭顺，但心中未必服气。你在北周，要处处小心。”
李飞鸿点头：“我知道。但我也知道，有你在后方，我什么都不怕。”
两人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雪从石桌上跃起，落在李飞鸿肩头，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李飞鸿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毛发。
“这小家伙，倒是越来越黏人了。”他说。
陈曦失笑：“她这是替我送你。”
红绡也飘过去，落在李飞鸿另一边肩头，用小脑袋拱了拱他的脖子。李飞鸿笑着，一并抚了抚。
白素看着这一幕，那双澄金色的眸子中泛起极淡的柔和。
她执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该你了。”她看着陈曦，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陈曦收回目光，看向棋盘。
棋局已入中盘，白子大龙被困，黑子看似优势，却暗藏破绽。他执起一枚黑子，沉吟片刻，落下。
白素看着那步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公子这一步，倒是出人意料。”
陈曦笑了笑：“置之死地而后生。有时候，看似最危险的棋，反而是最安全的。”
他望向北方，望向那片夜色深沉的天际。
拓跋宏，幽冥道，玄机子……
无论前方有多少敌人，有多少阴谋，他都会一步一步，走下去。
因为身后，有需要守护的人。
因为身边，有愿意陪他赴死的兄弟。
因为肩头，有信任他的小家伙。
这就够了。
夜风拂过，老槐树的花香随风飘来，带着春日最温柔的气息。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一更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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