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老槐树的花香在晚风中愈发浓郁。
李飞鸿走后，陈曦独自坐在石凳上，望着那盘残棋出神。白素执白的那一步棋走得极妙，看似退让，实则暗藏杀机，逼得他的黑子不得不弃子求活。
“龙姐姐的棋艺，越来越好了。”他轻声道。
白素飘在他对面，澄金色的眸子望向棋盘，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是公子心不在焉。”
陈曦一怔，随即笑了。
确实。方才那盘棋，他虽执子，心思却大半在北周使团那边。贺兰明那道试探的清气，虽被白素及时化解，却始终在他心头萦绕不去。
幽冥道，以情入道，以欲证道。
拓跋宏与这门传承究竟有何关系？他派贺兰明来京城，真的只是为了赔罪和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公子在想什么？”白素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陈曦抬头，月光下，她的面容清冷如常，但那双澄金色的眸子中，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柔和。
“在想拓跋宏。”他坦然道，“镜湖之战后，他表面恭顺，暗中却从未停止动作。先是拓跋雄犯边，如今又派贺兰明来试探……他到底在图谋什么？”
白素沉默片刻，缓缓道：“公子可曾想过，拓跋宏或许不只是北周三皇子那么简单？”
陈曦心头一动。
“你的意思是……”
“幽冥道的传承，在北周已断数百年。”白素缓缓道，“如今突然重现，必然有人暗中扶持。拓跋宏若真是幽冥道的传人，那他与玄机子之间，未必没有关联。”
陈曦瞳孔微缩。
玄机子。
那个活了千年、与太祖结拜的道门弃徒，那个在皇陵地宫中留下三月之约的老怪物。
若拓跋宏真与他有勾结，那北周的种种异动，便不只是“不服气”那么简单了。
“龙姐姐，你是说……玄机子在背后支持拓跋宏？”
“只是猜测。”白素摇头，“但公子不妨想想。玄机子要取龙魂，需要大乾内乱。拓跋宏要摆脱大乾的控制，同样需要大乾内乱。两人若联手，各取所需，岂非顺理成章？”
陈曦沉默。
这个猜测，太过惊人。若真如此，那他所面对的，便不只是玄机子一人，而是整个北周与道门叛徒的联盟。
“但这也只是猜测。”白素又道，“真相如何，还需查证。贺兰明既来了京城，便是送上门的线索。公子若想查，有的是机会。”
陈曦点头，心中稍安。
是啊，线索就在眼前。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主动出击。
他起身，走到老槐树下，仰头望向那满树繁花。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龙姐姐，”他忽然道，“你说，玄机子当年与太祖结拜，是真心，还是利用？”
白素飘到他身侧，与他并肩望向那株老槐树。
“吾不知。”她轻声道，“但吾知道，无论真心还是利用，三百年后，他还记得那个约定。这本身，便已说明了许多。”
陈曦怔了怔，随即笑了。
是啊，无论玄机子对太祖是恨是怨，是执念还是不甘，三百年后，他还记得那个约定。这份执念，本身便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谊。
“龙姐姐，”他轻声道，“你说，若有一日，我与你也分别三百年，你可还会记得我？”
白素转头看他，那双澄金色的眸子中，泛起从未有过的波澜。
“吾不会让你等三百年。”她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无论你在何处，吾都会找到你。”
陈曦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他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凉，却带着温润的龙气，透过掌心传来，让他的心也跟着温暖起来。
“好。”他说，“那便说定了。”
白素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说定了。”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隐约传来。二更天了。
院中，老槐树的花香依旧浓郁。小雪不知何时醒了，从石桌上跃起，落在陈曦肩头，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红绡也飘过来，落在另一边肩头，用小脑袋拱了拱他的脖子。
两个小家伙，一个比一个黏人。
陈曦失笑，抬手抚了抚她们。
“走吧，该歇了。”他转身，向书房走去。
白素飘在他身侧，小雪蹲在他肩头，红绡飘在半空。一人一龙，两条小家伙，在月光下缓缓前行。
身后，老槐树的花香随风飘散，融入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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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
陈曦刚用完早膳，雷俊便匆匆来报：“公子，北周使团那边出事了。”
陈曦眉头微挑：“什么事？”
“贺兰明昨夜在馆驿中，忽然吐血昏厥。随行的北周医师说是舟车劳顿，水土不服。但……”雷俊压低声音，“咱们的人看见，他昏厥前，曾独自在房中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面色惨白，像是……被人伤了元气。”
陈曦与白素对视一眼。
伤了元气？
昨夜贺兰明那道试探的清气被白素击溃，莫非是反噬？
“去馆驿看看。”他起身，向外走去。
吴霜已立在府门外等候，见他出来，微微颔首：“公子，车驾备好了。”
陈曦点头，翻身上马。
馆驿在城南，离镇国王府不远。两骑并行，不过一炷香便到。
馆驿门前，北周使团的护卫肃立，见陈曦到来，纷纷行礼。陈曦翻身下马，大步向内走去。
贺兰明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两名北周医师守在榻边，一个把脉，一个煎药，忙得团团转。
见陈曦进来，贺兰明挣扎着要起身，被陈曦按住。
“先生不必多礼。”陈曦在他榻边坐下，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听闻先生昨夜不适，本王特来探望。可需要请太医？”
贺兰明摇头，勉强笑了笑：“殿下好意，下官心领了。只是水土不服，歇息两日便好。”
陈曦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文宫之中，白素的声音响起：“他在说谎。那道清气被吾击溃后反噬，伤了他的神魂。这不是水土不服，是遭了重创。”
陈曦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先生既不适，便好生歇息。”他起身，看向那两名医师，“若需药材，尽管开口。本王会让太医院送来。”
贺兰明点头致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陈曦不再多言，转身走出房间。
吴霜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公子，他这伤……”
“是反噬。”陈曦淡淡道，“昨夜那道试探的清气，被龙姐姐击溃后伤了他的神魂。他以为能瞒过去，却不知，这伤瞒不了明眼人。”
吴霜眉头微蹙：“那接下来怎么办？”
陈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不是要试探吗？”他说，“那就让他知道，这大乾，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他转身，向馆驿外走去。
“传令李飞鸿，让他明日便启程赴北周。另，让听风阁盯紧贺兰明，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吴霜点头：“是。”
午后，陈曦在书房中批阅奏折。
小雪蹲在案角，金瞳盯着窗外那只在枝头跳跃的雀鸟，蠢蠢欲动。红绡飘在半空，绕着陈曦的脑袋转圈，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轻叫。
白素飘在窗边，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不知在想什么。
月洞门处，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苏婉儿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一壶新沏的茶，还有一碟新做的槐花糕。她将托盘放在案上，轻声道：“公子，尝尝婉儿新做的糕。”
陈曦放下笔，拿起一块槐花糕，咬了一口。
糕体软糯，甜而不腻，带着槐花特有的清香。他赞道：“好吃。”
苏婉儿抿嘴轻笑，又给白素也放了一块在香炉边：“白姐姐，也闻闻。”
白素飘过来，低头嗅了嗅，那双澄金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柔和。
“香。”她说。
小雪从案角跃起，落在碟子边，伸出小爪子想去够那块糕。陈曦失笑，拿起一块递到她嘴边。小雪抱着糕，小口小口地啃着，吃得满嘴都是碎屑。
红绡也飘过来，陈曦又拿了一块递给她。红绡不会吃，只是抱着那块糕，用小脑袋拱来拱去，逗得小雪直翻白眼。
苏婉儿看着这一幕，笑得眉眼弯弯。
陈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望向窗外。
院中，老槐树的花香随风飘来，带着初夏将至的气息。
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嚣。是小贩的叫卖，是孩童的嬉闹，是人间最寻常的烟火气。
他听着那些声音，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宁。
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有多少敌人，至少此刻，他还在这里。身边有白素，有吴霜，有苏婉儿，有那些信任他的小家伙。
这就够了。
“公子。”白素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陈曦转头看她。
白素飘到他身侧，那双澄金色的眸子望向远方，望向那片湛蓝的天空。
“北周那边，”她轻声道，“可要吾去看看？”
陈曦怔了怔，随即摇头：“不必。李飞鸿去就够了。你留在我身边，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做。”
白素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询问。
陈曦笑了笑，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陪我看花。”他说。
白素怔住。
那双澄金色的眸子中，泛起从未有过的波澜。有讶异，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柔软。
良久，她轻声道：“好。”
窗外，日光正好。
老槐树的花香随风飘进书房，与茶香、墨香交织在一起，酿成午后最温柔的气息。
小雪抱着糕，蹲在案角，吃得满嘴碎屑。红绡飘在半空，追着雀鸟的影子，玩得不亦乐乎。
苏婉儿立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吴霜从廊下走来，手中捧着一叠文书，正要开口，却被苏婉儿轻轻拉住。
“让公子歇一歇吧。”
“他这几日，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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