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地,沉稳地。
在黑夜中,举起了那块猩红色的布条。
高地两侧的隐蔽掩体后。
张德彪、陈老六等三十多个老兵,死死盯着夜空中那一抹红。
没有一个人发出哪怕一丝声响。
所有人只是极其默契地,无声推开了手里武器的保险。
黑洞洞的枪口,犹如死神睁开的眼睛。
死死锁定了下方那条羊肠小道。
小径上。
米勒中尉端着装配了消音器的M3冲锋枪。
带着三十多名全副武装的鹰国精锐,正在齐腰深的雪地里艰难跋涉。
“动作快点!这帮华夏猴子肯定全被炸晕了!”
米勒压低声音,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冷笑。
“凯恩长官说了,留几个活口,逼问出他们背后那股幽灵力量的来源!”
“其余的,全用军刀抹脖子!”
三十米。
二十米。
十五米!
鹰国侦察排已经完全走进了小石头精心编织的“U”型死亡口袋阵!
巨石上方。
小石头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套着高倍夜视仪。
当最后一个鹰国大兵踏入雷区边缘的那一秒!
他猛地一把将红布按进雪地里!
随后,双手犹如攥着两把出鞘的利剑。
在寒风中,霍然举起了那块代表着死亡收割的蓝色布条!
蓝旗升空!
杀阵开启!
“哒哒哒哒哒!!!”
“砰!砰!砰!”
上一秒还死寂一片的无名高地侧翼,瞬间喷吐出十几道狂暴的交叉火舌!
波波沙冲锋枪、缴获的汤姆逊、M1加兰德步枪!
在这个不到三十米的极近距离内,交织成了一张毫无死角的金属风暴网!
“噗噗噗噗——”
子弹撕裂肉体的沉闷声在雪地里连成了一片!
走在最前面的六七个鹰国大兵,甚至连敌人在哪都没看见!
胸口瞬间爆开一团团刺目的血雾,犹如破麻袋般被狠狠掀翻在积雪中!
“敌袭!!谢特!他们没瞎也没聋!”
米勒中尉脸上的残忍瞬间变成了极度的惊恐!
他嘶吼着趴在雪坑里,端起冲锋枪盲目地向上扫射。
“交叉火力!他们早就埋伏好了!”
“撤退!原路撤退!快离开这个屠宰场!!”
被彻底打懵了的鹰国精锐们,彻底放弃了偷袭的幻想。
转过身,连滚带爬地顺着来时的小径疯狂逃窜!
可小石头那双冰冷的眼睛,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在雪地里挣扎。
“想跑?”
少年干裂的嘴唇微微一动,“晚了。”
“咔哒——”
跑在最前面的一个鹰国大兵,脚下一绊。
一声极其清脆的、弹簧崩断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
那是陈老六用仅剩三根手指,埋下的连环绝户雷!
“轰隆——!!!”
“轰!轰!轰!”
五颗用透明绊线串联的高爆手雷,在山谷的退路中轰然殉爆!
狂暴的橘红色冲击波,混合着成千上万枚预制钢珠!
瞬间将整个后路变成了一个疯狂绞肉的血色地狱!
漫天的残肢断臂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声,纷纷扬扬地砸落在积雪上。
不到八分钟。
整场侧翼偷袭战,戛然而止。
阵地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硝烟味在随风飘散。
十分钟后,防炮裂缝的坑道深处。
赵铁柱半靠在稻草堆上,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
他闭着眼睛,右手的指关节死死地攥得发白。
他在听。
从第一声枪响,到最后一颗手雷炸开,他连一口大气都不敢喘。
“踏、踏、踏!”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坑道外传来。
小石头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支刚缴获的M2卡宾枪。
他没敲门,直接蹿到了赵铁柱的铺盖卷前。
双脚一碰,“啪”的一声立正站好!
“报告连长!”
小石头的声音极大。
因为他听不清自己的声音,生怕连长听不见。
但那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在往岩石上砸钢钉!
“代理连长小石头,率一连全体,完成侧翼防御任务!”
赵铁柱猛地睁开眼睛,死死盯着这个瘦弱的少年。
“击毙敌军二十三人!俘虏七人!”
小石头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
“缴获步枪十八支!弹药两箱!军用地图一份!”
说到这里。
小石头的喉咙突然剧烈地滑动了一下,声音猛地哽住了。
他死死地绷着干裂的嘴唇,不让那股热潮涌上来。
“我方……”
“零阵亡!!!”
这三个字,小石头是扯着破锣般的嗓子,硬生生嘶吼出来的!
坑道里,正在换药的伤员们,全都僵住了。
林秀芝拿着绷带的手停在半空。
所有人看着那个穿着破棉袄、瘦得像个豆芽菜的十五岁少年。
赵铁柱盯着他,盯了足足有十秒钟。
他没有开口表扬,也没有敬礼。
这个在死人堆里爬了十二年、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
只是缓缓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
然后,迎着小石头的视线。
重重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就和糖糖画里的那只熊猫。
就和陈老六那只缺了手指的残手。
做出的动作,一模一样!
看到那个大拇指的一瞬间。
小石头整整绷了一场战斗的钢铁防线,轰然崩塌!
“连长……”
他“噗通”一声跪在烂泥里,一把扑倒在赵铁柱的铺盖边。
将那张满是黑灰的脸,死死地埋进破被子里。
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疯狂地抽搐着。
“俺做到了……俺把弟兄们……全活着带回来了……”
他到底,只有十五岁啊!
赵铁柱眼眶红得滴血,粗糙的大手放在小石头的后脑勺上。
用力地、狠狠地揉了两下。
“好样的。”
这三个字,比任何一枚军功章都要重若千钧。
可就在这极致悲壮却又热血沸腾的档口。
坑道角落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变了调的呜咽声。
所有人猛地转头。
只见林秀芝正跪在一堆带血的遗物前。
那是之前阵亡战士留下的东西。
林秀芝浑身发抖,手里死死攥着一张被鲜血浸透了一半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军装、笑得极其阳光的年轻男人。
胸前,别着一枚通讯兵的标识。
而照片的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秀芝——等我。】
“秀芝大夫,你咋了?”刘满仓惊愕地问道。
林秀芝的嘴唇全白了,眼泪犹如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砸在烂泥里。
“他……他是俺未婚夫……”
林秀芝的声音抖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他跟俺说……他分到了九兵团……二零军……”
“连长……这是冰雕连的番号啊!!”
林秀芝像是疯了一样,猛地从地上爬起来。
她死死地将那张带血的照片贴在心口,一把掀开防风帘,冲出了坑道!
迎着漫天呼啸、犹如刀子般割人的风雪。
面朝无名高地远处的另一座山头。
那是电报里说过的,一百二十座永远不会融化的冰雕所在的方向!
“你让俺等你的!你骗俺!!”
撕心裂肺的恸哭声,瞬间被风雪吞噬!
赵铁柱脸色狂变,一瘸一拐地追了出来。
他站在林秀芝身后,没有说一句安慰的废话。
只是默默地脱下自己那件被血水浸透的破棉衣。
披在了林秀芝那因为极度悲痛而剧烈痉挛的肩膀上。
棉衣里,那层来自百年后现代时空的羽绒内胆,透着一丝救命的温热。
林秀芝猛地转过头,那双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抓着赵铁柱。
她的手指,死死抠着赵铁柱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连长……”
林秀芝的眼神,透着一股近乎癫狂的哀求与决绝。
“带俺去找他们!带俺去……看他最后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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