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具戏子惨死戏台之事,终究没能遮掩得住。
那日天光放亮,城中一名流离乞讨的稚童,为捡拾枯枝果腹,无意间溜进荒废梨园,不承想径直撞破台上冰冷尸身。
孩童年岁尚小,哪里见过这般妆容艳丽、死状诡异的模样,当即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冲出院门,一路奔走哭喊,将梨园死人之事大肆宣扬开来。
这座北疆复刻小城本就闭塞封闭,常年与世隔绝,内里居住之人皆是无处落脚的流民,心底本就惶惶不安。
此地平日里寂静死寂,半点风波便能搅动人心,一桩命案一经出口,便如同随风野草,消息不胫而走,根本无从压制,明明不过片刻工夫,悄无声息传遍街巷每一处角落,任凭何人都堵不住流言口舌。
不过短短一日之内,荒废戏台之上,竟再度接连寻出两具尸体。
死者皆是昔日小有名气的梨园戏子,死状与第一具一模一样,身着完整戏服,面戴精致戏妆,以戏文里自刎的姿势倒在戏台中央,脖颈处都藏着同样的致命伤口,身上同样残留着北狄弯刀、太后死士银针、宰相私兵腰牌的痕迹。分明是遭三方人马联手加害,却被刻意摆出自尽模样,用心险恶至极。
接连三桩命案接连爆发,死状诡谲雷同,尽数出现在荒废多年的梨园之中,浓烈恐慌瞬间席卷整座小城。
城中百姓只知出事,却不知祸根缘由,说不清凶手是谁,亦不懂为何偏偏戏子接连殒命,只被无形恐惧裹挟,人人心底发寒。
“是梨园戏魂索命啊。”
“听闻早年这批戏子便是困死此处,冤魂不散,如今特意抓人偿命。”
“快快闭门,莫要靠近那边,冤魂专挑闯入小京城之人带走性命!”
流言愈演愈烈,“鬼戏索命”的说辞深入人心。
流民百姓扎堆聚在远处街巷,不敢靠近梨园半步,彼此低声交头议论,面色惊惧。整座城池沉寂压抑,风声萧瑟,阴霾沉沉笼罩四方。
耳房之内,几人神色皆是凝重。
厌伯眉头紧锁,沉沉叹息:“流言散播太快,绝非好事。我们栖身于此,命案偏偏接连发生在梨园之内,旁人不知情晓尚可,暗处追兵眼线遍布,定会疑心我们在此逗留。”
九霄眸色沉冷,指尖下意识按压腕间,体内蛊毒暗流蛰伏,语气透着凝重:“此地本是临时避难之所,只求隐蔽无人知晓。如今动静闹得满城皆知,等同于将自身踪迹摆在明处。藏身之地,已然不再安全。”
“追兵本就在全城搜捕。”姜令仪轻声开口,眉宇含愁,头脑昏沉阵阵袭来,“如今梨园闹出人命,动静太大,迟早会引来各方势力探查,我们进退两难,无处可避。”
几人心知处境窘迫,皆是满腹愁绪,前路莫测。
阿臭年纪虽幼,自幼混迹江湖,最懂得察言听风,打探消息。
见城内人心大乱,流言四起,厌伯便叮嘱他借着乱象混入人群,暗中打探城内风声底细,查清流言根源。
阿臭乖巧应下,悄然离开梨园,混迹在街巷人群边缘,小小身形并不惹眼,旁人自顾惶恐,无人留意。他竖起耳朵,一字一句收尽闲谈议论,待暮色浸染天际,才快步折返回来。
“我打听到了。”阿臭气喘吁吁跑进耳房,脸上带着难掩紧张,迫不及待开口,“这座小城常年封禁,寻常流民根本没法出入,也逃不出去,唯独留下痕迹的三方势力,可以自由来往此地。”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城中老人说,近来常有孤身戏子悄悄来梨园落脚,行踪隐秘,没人知晓他们目的何在,如今尽数死在戏台之上。大家现下都在传言,夜里飘荡唱戏之声,根本不是生人,乃是戏魂作祟索命。”
三方势力暗中掌控城池,来路不明的戏子隐秘落脚,最后尽数惨死,层层线索纠缠交织,越发佐证这片梨园、这座复刻京城,藏着三方都在争夺的隐秘内情。
而此刻的姜令仪,身体状况愈发糟糕。
接连命案缠扰,诡谲传闻不断,再加上故城残影日复一日侵蚀心神,她的记忆混乱越发严重。
方才尚且凝神梳理案件疑点,转瞬看向身侧厌伯,嘴里却茫然叫出错误称呼;转头望向阿臭,亦是脱口念错名字。眼底迷茫浓重,头痛反反复复纠缠不休,整个人倦怠憔悴。
可奇怪的是,唯独望向九霄之时,所有混沌迷惘尽数散去。
她仿佛天生便能洞悉他身体近况,哪怕九霄神色如常,刻意隐忍不露,面上瞧不出半分异样,她依旧能精准道出他体内蛊毒躁动深浅,点明此刻痛楚轻重,叮嘱他静心调息压制,分毫细节,从无差错。
“你又在强忍了,蛊毒是不是又疼了?”姜令仪凝眸望着他,目光清澈笃定,抬手轻覆上他的手腕,指尖清晰地触到脉搏紊乱,恰好对上蛊毒游走躁动的节奏。
九霄心底泛起暖意,反手握住她微凉掌心,低声道:“无妨,我尚能压住。”
他望着她神志迷离、时常恍惚的模样,满心疼惜。她如今连身边之人都辨认不清,记忆错乱不堪,偏偏独独记挂他一身病痛,洞悉他所有隐忍。
厌伯看在眼里,忧心忡忡蹙眉:“小娘子记忆紊乱日渐加重,此地阴气浓重,梨园异象层出不穷,皆在侵扰你的心神。长此以往,怕是伤及根本。”
阿臭耷拉眉眼,一脸担忧看着她,轻声道:“娘子,不知我们能做些什么,替你分担苦楚。”
姜令仪望着眼前一张张熟悉却又朦胧的面容,竭力想要理清思绪,脑海却混沌一片。唯有视线落回九霄身上,方能寻得片刻清明安定。
她心知,鬼戏索命只是坊间流言表象,接连死去的戏子,暗处藏起的阴谋,皆是三方势力刻意遮掩。他们一行人误入局中,早已身陷罗网,无路抽身,无处逃离。
夜色再度倾覆而下。
城内百姓早早紧闭屋门,灯火寂灭,整座小城坠入死寂,比往日更加阴寒可怖。戏台方向,一缕缕凄婉戏词悠悠飘荡,哀婉唱腔隐约入耳,随风起落。
幽声不散,萦绕梨园,鬼戏索命的阴影,彻底笼罩这座北疆诡城,覆于众人头顶。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