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兰亭别院。
曲水流觞,丝竹悦耳,京城中最顶尖的一批清流名士尽数汇聚于此,人人锦衣华服,谈笑风生,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翰墨书香与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萧慎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儒衫,独自一人站在院角,与这片风雅显得格格不入。
他微微低着头,眼神黯淡,将一个才华横溢却被现实压垮的落魄书生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这恰到好处的落魄,立刻成了这片锦绣场中最刺眼的一抹异色,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不是翰林院的萧慎吗?听说他自甘堕落,投了那个满身铜臭的张煜。”
“啧啧,可惜了,一身才学,风骨却软了。”
窃窃的私语声中,何敬忠的几位得意门生端着酒杯,施施然地走了过来,为首的正是李然。
“萧兄,别来无恙啊。”李然的语气里充满了优越感,仿佛是在对一个失足青年施以援手,“听闻萧兄如今在旧档书库高就?那地方清净,倒也适合做学问。”
另一名门生接口道:“只是可惜了萧兄这一身经天纬地之才,竟要为一介武夫整理故纸堆。那张煜不过一幸进小人,哪里懂得什么文墨?”
萧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屈辱与不甘,他紧紧攥着拳头,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吟了一句前朝的诗:“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这句诗,既展露了他深厚的才学功底,又将那股“心有怨气却不敢言”的愤懑,表现得淋漓尽致。
李然等人相视一笑,眼中尽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诗会进入正题,以“困”为题。
众人纷纷作诗,虽有几句辞藻华丽的,却多是些无病呻吟的陈词滥调,听得人昏昏欲睡。
轮到萧慎,他一言不发,起身连饮三杯烈酒,呛得连连咳嗽,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
随即,他抓起笔,在一片狼藉的酒桌上铺开宣纸,笔走龙蛇,一挥而就。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恨无风雷惊寰宇,空守寒潭岁月穷。心有乾坤吞日月,身陷泥沼志难通。安得利刃破樊笼,快意恩仇斩奸雄!”
一首七言律诗,辞藻华丽,对仗工整,更重要的是,诗中那股怀才不遇、龙困浅滩的滔天悲愤,力透纸背,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全场为之寂静!
“好!好一个‘安得利刃破樊笼’!”上首的何敬忠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激赏与喜悦,“此等麒麟之才,竟被埋没于故纸堆中,实乃我辈读书人之耻!”
他看向萧慎的眼神,充满了“捡到宝”的狂喜。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众人高谈阔论,指点江山。
萧慎假装不胜酒力,身体摇晃,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冷静地执行着张煜交代的第一个任务——识人。
他注意到,每当何敬忠对某个观点表示赞许时,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坐在角落里一个衣着富贵、沉默寡言的中年人。
那人不多言,但每次开口,都与钱粮有关。
这,便是“钱袋子”。
一个言辞犀利、不断引领话题的青年学士,总能恰到好处地说出何敬忠想说而未说的话,将所有人的思路都引向他预设的方向。
这,便是“笔杆子”。
还有一个八面玲珑、在各桌间穿梭敬酒的中年官员,总是在气氛最热烈或最尴尬的时刻,用一句玩笑或一个典故,将话题不着痕迹地引向何敬忠希望的方向。
这,便是“传话筒”。
三张脸,与张煜那份“人性说明书”上的预测分毫不差!
萧慎心中寒意更盛,他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那位年轻主上那深入骨髓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可怕洞察力。
确认目标后,萧慎知道,该自己上场表演了。
他趴在桌上,抓着前来“安抚”他的“笔杆子”的衣袖,眼神迷离,口齿不清地抱怨道:“编目……无穷无尽的编目……嗝……那姓张的魔鬼……他根本不看书……他让我……让我把所有前朝……前朝勋贵的土地册封档案……都……都找出来……说里面……有金子……”
话未说完,他便头一歪,趴在桌上,“醉死”过去。
“笔杆子”眼神一凛,立刻起身,快步走到何敬忠身边,将此话低声转告。
何敬忠与“钱袋子”、“传话筒”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能懂的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狂喜。
随后,何敬忠亲自走过来,慈祥地拍了拍萧慎的后背,吩咐下人:“萧公子醉了,快扶他去厢房好生歇息,切莫怠慢了。”
随即,他转身对着众人,长叹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如此麒麟之才,竟遭此酷吏折辱,每日与铜臭为伍!实乃我辈读书人之奇耻大辱啊!”
厢房内,萧慎被安顿好后,立刻睁开了眼睛,眼神中没有半分醉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静静地躺着,内心却在飞速复盘。
他知道,自己已经从一个理想主义者,彻底蜕变成了一件精密的、没有感情的工具。
这种蜕变让他感到一丝悲哀,却又有一种大权在握的奇异快感。
而在另一间密室里,何敬忠与他那三位核心幕僚,正在进行一场自以为是的密谈。
“钱袋子”沉声道:“老师,此事非同小可。京中不少闲散的勋贵之后,都与我等有所往来,甚至是一些在朝官员的祖上,也牵涉其中。张煜若真从此下手,怕是要掀起一场大风波,将半个朝堂都得罪干净!”
“笔杆子”则兴奋地一拍大腿:“老师,这正是我们的机会!我们可以抢先一步,将此事告知那些旧勋贵,将他们彻底推到我们的阵营里来,共同对抗张煜这个酷吏!人心,皆在我手!”
何敬忠捋着花白的胡须,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最终一锤定音。
“不错。就让张煜去做那个四处树敌的恶人,我们来做这个团结众人的好人。他越是逼迫,我们就越能团结更多的力量。这个萧慎,真是我等的福星啊!”
他们都沉浸在即将借力打力、掌控全局的喜悦之中,浑然不知自己正按照别人写好的剧本,一步步,心甘情愿地,走向那早已为他们挖好的深渊。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