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亮，京城便炸了。
一夜之间，卢文杰那篇文采飞扬、字字泣血的檄文，如同病毒般贴满了京城各大书院、茶楼，乃至人流最密集的坊墙之上。
白纸黑字，将张煜描绘成一个迫害读书人、意图挖掘旧勋贵祖坟以勒索钱财的当世酷吏。
一时间，士林哗然，群情激奋！
“斯文扫地！国之将亡啊！”国子监内，学子们捶胸顿足，义愤填膺，“那张煜不过一介武夫，竟敢如此欺我读书人！”
“听说了吗？他不仅要钱，还要刨人祖坟！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必须联名上书！弹劾此獠！让他知道，我辈风骨，不可辱！”
关于“活阎王”张煜的恶行传闻，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愈演愈烈，几乎要将他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何敬忠府邸，气氛热烈如火，与外界的汹涌舆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何公！”卢文杰与吴中则满面红光，意气风发地快步入内，脸上洋溢着大功告成的喜悦，“国子监的学子们已经开始串联，准备联名上书弹劾张煜！城中几位素来中立的言官也私下托人传话，只要我等振臂一呼，他们必当附议！”
何敬忠正捻着花白的胡须，闻言抚掌大笑，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终于露出了稳操胜券的欣慰。
“好！好啊！”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这张煜倒行逆施，已成过街老鼠。待老夫将所有受害者联合起来，便是他伏诛授首之日！”
张府后院，一株造型奇古的罗汉松下，气氛却与何府的热烈截然相反。
亲信老金正躬身立于一旁，语气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焦急，将外界那汹涌的舆情一五一十地汇报着。
张煜却仿佛未闻。
他手持一把银剪，正专注地修剪着那盆罗汉松，神情平静得像一个正在打理自家后院的闲散富家翁。
剪刀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一片片多余的枝叶应声而落。
直到老金汇报完毕，他才缓缓放下剪刀，轻轻吹了吹盆景上的碎叶，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反而带着一丝玩味。
他平静地反问：“火烧起来了，那些藏在洞里的蛇鼠，是不是就该出来了？”
老金一愣。
只听张煜那不疾不徐的声音，继续幽幽传来，像一个冷酷的棋手，在俯瞰一盘早已注定结局的棋局。
“让他们喊，喊得越大声越好。戏台还没搭好，总得有人先来喊几嗓子，把看客都叫来。”
他拿起剪刀，精准地剪掉了最后一根横生的枝丫，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冰冷的笑意。
“人越多，戏才越精彩。”
赵府门前，车水马龙，气派非凡。
萧慎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独自一人站在那对威严的石狮子前，与周围的华贵显得格格不入。
“站住！干什么的？”一名身形健硕的仆役立刻上前，眼神轻蔑地将他拦下，那语气，像是在驱赶一只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野狗。
萧慎没有递上金钱，更没有报上任何靠山。
他只是平静地从怀中取出一张最普通的拜帖，双手奉上。
仆役不耐烦地接过，正要随手丢掉，却被帖后附着的那一行蝇头小字吸引了目光。
“为汉版《礼记》孤本一事，特向赵公求教。”
仆役虽不识字，却也知道自家老爷的脾性，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入内通报。
萧慎在偏厅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被一个管事模样的人，领着穿过数重回廊，来到了一座三层高的独立阁楼前。
楼前悬着一块巨大的紫檀木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三个大字――万卷楼。
这里，便是赵丰年藏匿了他毕生心血，传说中价值连城的私人书房。
赵丰年高坐于一张宽大的书案之后，神情倨傲。
他上下打量着萧慎，只当他是又一个听闻自己名声、想来攀附钻营的年轻学子，语气疏离得近乎于无礼。
“你就是那个拿汉版《礼记》当噱头的后生？有话快说，老夫的时间，很宝贵。”
萧慎不为所动，他知道，戏肉来了。
他平静地从袖中取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誊抄着考据的手稿，恭敬地呈了上去。
赵丰年起初只是随意瞥了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份无足轻重的公文。
但当他的目光触及其中引用的、闻所未闻的汉代孤本原文时，眉头微微一皱。
当他看到萧慎在手稿末尾，用谦恭的语气，提出的那几个直指他那套引以为傲的宋版《礼记注疏》核心论点错误的疑问时，脸色骤变！
那不是质疑，那分明是用无可辩驳的证据，在抽他这位“当世大儒”的脸！
“这……这不可能！”
赵丰年猛地从椅子上站起，一把夺过手稿，那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文官。
他快步走到一排巨大的红木书架前，从最顶层一个上了锁的锦盒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自己视若珍宝的宋版善本，两相对照。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听得到纸张被快速翻动的“沙沙”声，和赵丰年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片刻之后，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萧慎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从前的傲慢和轻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震惊、欣赏，与一个真正的学者发现新大陆时才有的、难以抑制的狂喜！
“小友……不，先生请上座！”赵丰年的声音微颤，竟是亲自从一旁搬来一张铺着锦垫的太师椅，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恭敬得近乎于谄媚。
他紧紧攥着那份手稿，仿佛握着一件稀世珍宝，眼神灼热地看着萧慎，语气急切。
“此事关系重大，足以颠覆我朝百年经学定论！还请先生将发现此事的来龙去脉，详详细细告知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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