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冷冷地洒进萧慎那间破旧的居所,将屋内的贫寒照得无所遁形。
他手中攥着那袋沉甸甸的金叶子,冰冷的触感与屋内那股熟悉的、混杂着药渣与霉味的气息,形成了最剧烈的反差。
他没有丝毫的喜悦,眼神平静得可怕,像一潭被冰封的深渊。
轻手轻脚地走到父亲床前,老人的呼吸平稳了许多,苍白的脸上竟透出一丝病态的红润。
那救命的药材,终究是起了效。
萧慎静静地看了许久,眼神中最后一点挣扎与犹豫,也如窗外的残月般悄然隐去。
与萧慎居所的死寂截然相反,御史大夫何敬忠的府邸,此刻灯火通明,气氛热烈。
“传话筒”吴中则满面红光,意气风发地快步入内,脸上洋溢着大功告成的喜悦。
“何公!”他对着上首的何敬忠长揖一礼,声音都带着一丝兴奋的颤抖,“成了!都成了!”
何敬忠正与“笔杆子”卢文杰对弈,闻言缓缓落下一子,捻着花白的胡须,胸有成竹地笑道:“说来听听。”
“下官刚刚连夜拜访了通政司的李参议、大理寺的王少卿和光禄寺的孙寺丞!”吴中则的语速极快,“此三人都与前朝旧勋贵有姻亲之谊,平日里最是爱惜羽毛。当下官将卢兄所作的那篇檄文副本呈上,他们三人无不拍案而起,义愤填膺!”
卢文杰在一旁抚掌笑道:“那张煜倒行逆施,竟想挖前朝的坟来填自己的口袋,此举早已天怒人怨!”
“正是!”吴中则激动道,“李参议当场便说,‘张贼此举,名为新政,实为与我等斯文人为敌!’王少卿更是言明,‘何公振臂一呼,我等必当景从!’孙寺丞也表示,愿以何公马首是瞻,共讨国贼!”
何敬忠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好啊。人心可用,人心在我。张煜小儿,不过一介酷吏,焉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道理?”
京城一处毫不起眼的民宅密室之内,气氛冰冷而高效,与何府的热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名亲信正躬身立于张煜身后,用一种毫无感情的、机器般的语调,低声汇报着。
“……目标吴中则,于亥时三刻,从通政司参议李大人的府邸后门离开,停留时间,约一炷香。”
张煜背对着他,站在那张巨大的人物关系图前,面无表情。
那张图上,早已用朱笔和墨笔,密密麻麻地勾勒出了一张覆盖整个京城官场的巨大蛛网。
听到汇报,他一言不发,只是平静地拿起一支蘸饱了朱砂的狼毫笔。
他抬起手,笔尖在那张巨大的蛛网上,从“吴中则”的名字上,缓缓拉出一条崭新的、血红色的丝线,精准无比地,连接到了另一端“李参议”的名字上。
动作沉稳,落笔无声。
那张网,又多了一根罪孽的墨迹。
第二天,皇家旧档书库。
萧慎准时出现在那座信息的坟场,他没有急于去寻找任何与“柳”字有关的蛛丝马迹,那太愚蠢,也太容易暴露。
他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重新编目”的伪装工作之中。
他以惊人的效率,将甲字号库房所有典籍分门别类,那股专注和冷酷的气场,让周围几个奉命监视他的太监,个个不寒而栗,再不敢有半分怠慢。
在繁杂的故纸堆里,他不动声色地,翻阅着所有关于京中大藏书家的记载,特别是那些记录了人物轶闻、性格喜好的杂记。
很快,他找到了目标。
“赵丰年,字伯谦,户部员外郎……其人不可一日无书,尤爱宋版善本,平生最自负者,乃其所藏一部宋版《礼记注疏》,常于文会之上与人夸耀,号称‘天下第一善本’,若有片语讹误,则捶胸顿足,三日不食。”
萧慎看着这段文字,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猎人般的笑意。
计上心来。
萧慎利用新任主簿的职务之便,调阅了书库最深处、早已被遗忘了数十年的丙字号库房。
在一堆残破不堪的卷宗里,他找到了一套极为罕见的、前朝大儒手抄的汉代《礼记》孤本注解。
此书早已残缺不全,却字字珠玑。
他以惊人的记忆力和学识,在其中找到了三处与赵丰年那本宋版《礼记注疏》的观点相互矛盾、甚至可以从根源上颠覆其结论的关键段落。
他没有声张,而是将这些段落逐字逐句誊抄下来,并附上了自己旁征博引的详细考据,以及几个看似谦恭、实则招招致命的疑问。
他没有做任何结论,只是将这份足以让任何一个真正的学者和藏书家为之疯狂的“学术炸弹”,精心伪造成了一份“后辈学子无意中发现的、百思不得其解的千古学术难题”。
准备好这份足以致命的“鱼饵”后,萧慎平静地将其收入袖中。
他知道,直接拿着金银去拜访,只会被当成一个趋炎附势的无耻之徒,被扫地出门。
但他若以“为一个困扰数日的千古学术难题,斗胆上门求教于伯谦先生这位当世大儒”的名义登门,那个自负到极点的赵丰年,为了维护自己“天下第一善本”和“当世大儒”的名声,绝无可能将他拒之门外。
他要的,不仅仅是进入赵府。
更是要以一个“同道中人”的身份,名正言顺地,走进赵丰年那间从不示人的、传说中藏有无数孤本善本的……私人书房。
何敬忠的书房内,气氛热烈如火。
“钱袋子”赵丰年将一张五千两的银票,豪迈地拍在了桌上,声音洪亮:“何公,为天下正道,区区身外之物何足挂齿!这只是第一笔,后续若有需要,我赵某绝不皱眉!”
“笔杆子”卢文杰兴奋道:“我已联络了国子监的几位同窗,他们明日便会将檄文贴遍京城大小书院,定要让那张煜声名扫地,成为过街老鼠!”
何敬忠满意地抚着长须,看着自己这两位左膀右臂,眼中满是欣慰与豪情。
“好,好!文有檄文,武有钱粮,人脉亦已打通。张煜小儿众叛亲离,末日不远矣!”
三人相视而笑,充满了即将改写历史、拨乱反正的万丈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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