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楼内，空气中弥漫着古籍特有的、混杂着时光与墨香的干燥气息。
赵丰年那双素来精明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于癫狂的火焰，他紧紧盯着萧慎，仿佛在看一件足以改写历史的稀世珍宝。
这句邀请，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入萧慎心湖，激起的却不是波澜，而是足以将人神魂冻结的惊涛骇浪。
他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赵公！”萧慎仿佛被蝎子蛰了一般，猛地向后连退两步，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这……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他将一个普通书生乍然听闻政治密谋时的本能恐惧，演绎得淋漓尽致，那眼神中的惊骇，真实得找不出一丝破绽。
赵丰年见状，非但没有起疑，眼中反而闪过一丝了然。
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反应。
他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萧慎的肩膀，声音沉痛：“先生，我等何尝不知此举凶险？可你看看如今的朝堂，那张煜倒行逆施，酷吏当道，我等若再明哲保身，这大干的文脉，就要断在他手里了！”
这番话，如同一颗火星，精准地落入了萧慎早已备好的火药桶中。
萧慎的眼神由纯粹的恐惧，迅速转为一种被触及逆鳞的愤怒！
他仿佛想起了在旧档书库受到的种种屈辱，想起了父亲病榻上微弱的呼吸，想起了自己被那姓张的魔鬼用金钱和权势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耻辱！
他紧紧攥着双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那张清瘦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可是……难道就任由张煜那奸贼，将我辈读书人的脊梁一根根打断，再踏上一万只脚吗？”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悲愤与不甘，那股怀才不遇、龙困浅滩的滔天怨气，比在兰亭会上时，更浓烈了十倍！
赵丰年大喜过望！
他知道，鱼，上钩了！
“先生所言极是！”他激动地握住萧慎的手，“我等并非谋逆，乃是清君侧，诛国贼！为天下读书人，争一个公道！”
最后，萧慎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所有的恐惧、愤怒、不甘，尽数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悲壮。
他缓缓挣开赵丰年的手，整理了一下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仿佛在整理自己最后的尊严。
他对着赵丰年，郑重地、深深地，一揖到底。
“罢了！舍得一身剐，敢把恶鬼拉下马！”
“萧某这条贱命，本就是张煜所辱，今日便交给赵公，与诸君共讨国贼！”
赵丰年被萧慎这番充满真情实感的表演深深打动，激动得眼眶微红，连忙将他扶起。
“有先生这般风骨之士加入，何愁大事不成！”
萧慎顺势站起，脸上却依旧愁容满面，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后怕与谨慎：“赵公，我并非贪生怕死，只是张煜那厮耳目众多，手段毒辣。您所说的‘柳心纸’，记录着我等的身家性命，万一……万一有失，我等皆万劫不复。不知此物，究竟藏于何处，可有万全之策？”
他将一个怕死却又故作镇静的同谋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这番“谨慎”，更是让赵丰年对他再无半分怀疑，只当他是自己人，在为共同的事业殚精竭虑。
他神秘一笑，指了指脚下那坚硬的金砖地板，又指了指四周那如山一般高耸的书架，脸上充满了自负与骄傲。
“萧先生放心。这万卷楼，便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那份名册，就藏于此楼之中。”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此处的机关，由前代墨家大师所造，没有我的独门钥匙和特定的开启方法，就算是掘地三尺也休想找到。它比藏在皇宫大内还要稳妥！”
镜头切换。
张煜的安全屋内，烛火摇曳，将墙上那张巨大的人物关系图映照得如同鬼域。
亲信老金匆匆入内，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大人，萧慎已在赵府盘桓一夜，至今未归，赵府内外也并无异动。”
张煜正背对着他，看着地图上赵府的位置，闻言头也未抬。
“他成功了。”张煜的声音平淡，不带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好的结局，“赵丰年已经将他视作心腹，并给了他接触核心机密的机会。”
他平静地拿起一支蘸饱了朱砂的狼毫笔，在那张巨大的地图上，代表着“赵府”的位置，缓缓地，画下了一个重重的圆圈，将那座巍峨的府邸，彻底框死。
圆圈的中心，正是“万卷楼”三个字。
“传令给外围的人，”张煜淡淡吩咐道，“不必再监视萧慎的进出。从现在起，他就是赵府的人了。”
老金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主上的意图。
张煜放下笔，看着那张愈发复杂的红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
“他不是被拉拢了，”他轻声自语，那声音在密室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他是自己走进了敌人的心脏。赵丰年以为自己拥抱的是一位盟友，实际上，他只是把一瓶剧毒的药，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保险柜里。”
万卷楼内，为了让萧慎“安心”，也为了物尽其用，赵丰年取来一叠卢文杰草拟的弹劾奏章草稿，亲手交到萧慎手中。
“先生文采斐然，对张煜的恶行又感同身受。这些罪状，还请先生帮忙润色，务必字字诛心！”
他拍了拍萧慎的肩膀，语气亲热得如同家人：“这些日子，先生就住在我府上，这万卷楼，你可随意出入，就当是自己家。”
夜深人静，赵丰年心满意足地离去。
萧慎被安排住进了万卷楼旁一间清雅的静室。
他手握着那些慷慨激昂的弹劾文书，内心却一片冰冷，没有半分波澜。
他缓缓起身，走到万卷楼的正中央，环顾着四周如山一般高耸的书架。
每一本书，每一寸地板，每一个角落，都可能隐藏着那个足以掀翻整个棋盘的惊天秘密。
他的潜伏，从此刻起，才真正进入了最危险的阶段。
这里，将是他无声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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