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卷楼内,死一般的寂静。
萧慎独自一人,静坐于书海中央。
月光如水,透过雕花木窗,将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投射成狰狞的巨兽骨架,无声地将他吞噬。
空气中弥漫着古籍特有的、混杂着时光与墨香的干燥气息,仿佛连呼吸都带着历史的尘埃。
十万藏书。
墨家机关。
这两个词,如两座无法逾越的大山,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双眼。
脑海中,那个年轻魔鬼的声音,如冰冷的钢针,精准地刺入他混乱的思绪。
“常规搜查,是蠢人的办法。你要做的,不是去找那根针,而是找到这整个草垛的‘系统漏洞’。”
一夜无眠。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黑暗时,萧慎睁开了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昨日的惶恐与不安已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再无波澜的平静。
清晨,赵丰年精神矍铄地来到万卷楼。
萧慎早已等候在侧,恭敬地呈上几段连夜修改过的弹劾奏章草稿。
赵丰年只看了一眼,便抚掌大赞,那张精明的老脸上,满是捡到宝的狂喜:“妙!实在是妙!萧先生这几处修改,引经据典,字字泣血,比卢文杰那小子写的,恶毒了十倍不止!哈哈哈,好!”
萧慎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学者的谦恭,随即顺势一拜,抛出了那个早已在心中排演了千百遍的完美借口。
“赵公谬赞了。学生只是觉得,若要罗织罪名,务必字字诛心,句句见血。然赵公藏书甲天下,类目繁杂,学生引经据典之时,常有力不从心之感。”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无比,“学生想斗胆,为这万卷楼重编一份经、史、子、集目录。如此,方能信手拈来,让那张贼在铁证面前,百口莫辩!”
赵丰年闻言大喜!
为私家藏书编纂目录,乃是文人雅士的最高追求,是足以流传后世的风雅盛事!
他只当这是萧慎彻底归心,在向他纳上“投名状”,更是对自己这半生心血的最高致敬!
“好!好啊!”他激动地握住萧慎的手,“先生有此心,我赵丰年求之不得!我这就派几个伶俐的小厮来协助你,听你差遣!”
“不必了。”萧慎巧妙地婉拒,脸上露出一丝书生的执拗,“编书乃静心之事,不喜人多打扰。学生一人足矣。”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赵丰年愈发觉得此人是个可堪大用的纯粹书痴,当即拍板同意,将万卷楼的“编目大权”彻底交到了萧慎手上。
浩大的“编目工程”就此展开。
萧慎没有急于求成,他严格按照经史子集的顺序,从最外围、最不可能藏匿秘密的普通书籍开始。
他白天一丝不苟地润色文稿,字斟句酌,将一个为复仇而发愤忘食的书痴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到了晚上,便一头扎进书堆里,不眠不休地整理、抄录、分类,仿佛要将整座楼的书都刻进脑子里。
在下人眼中,这位萧先生简直是个疯子。
“管家,您瞧瞧,萧先生这都三天没合眼了,人都清瘦了一圈,再这么下去,怕是要熬坏身子啊。”一名小厮忧心忡忡地向赵府管家报告。
赵丰年恰好路过,闻言抚须大笑,脸上充满了智珠在握的自信。
“你不懂。此乃‘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他看着万卷楼那彻夜通明的灯火,满意地说道,“他心中的仇恨之火,正是我等事业最好的燃料。由他去吧,他越是如此,我越是放心。”
无人知晓,在这近乎自虐的勤奋掩盖下,萧慎正不动声色地,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智力交锋。
他会在一排书架第三层最里侧的一卷竹简的捆绳上,打上一个只有他自己能识别的“双环死结”。
也会在某本冷僻杂记的某一页,夹上一根几乎看不见的头发丝。
他甚至会在某个书架的底座缝隙里,用指甲划下一道特定的尘埃痕迹。
这些,都是他布下的陷阱,无声地试探着黑暗中可能存在的眼睛。
两天后,夜深人静。
萧慎逐一检查了自己布下的十几个“陷阱”。
头发丝仍在原处,静静地躺在泛黄的书页之间。
那道特定的尘埃痕迹,没有丝毫被扰动的迹象。
最关键的是,那个独特的“双环死结”,依旧保持着原样。
如果有人动过,必然会复原成普通的单结。
他长舒一口气,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
赵丰年对他有信任,但无监视。
或者说,对方的监视是宏观的,而非微观的。
他获得了宝贵的、绝对的行动自由。
然而,自由也意味着新的困境。
十万藏书,依旧如同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汪洋。
正在此时,他收到了张煜通过秘密渠道传来的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寻宝者,不问瓦砾,只看珠玉。”
萧慎心头猛地一震,脑海中瞬间闪过张煜在密室中说过的话:“赵丰年这类人,最大的弱点就是他的‘骄傲’。书房是他的圣地,秘密不会藏在肮脏的地窖,只会被伪装成他最引以为傲的藏品之一。”
他瞬间领悟!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成千上万的普通书籍,最终,定格在了万卷楼三层一处单独隔开、由整块紫檀木打造、甚至挂着一把小巧金锁的书阁上。
那里,正是赵丰年平日里时常向人炫耀,但从不许任何人触碰的禁地。
宋元珍本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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