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在凌晨的街道上拉出长长的尾迹,董容杰被带走时,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作呕的儒雅。他甚至在经过贾弋楠身边时,还微微侧头,用那种像在批改作业般冷漠的语气轻声说:“弋楠,最后一道题,你还是算错了。”
贾弋楠没有像往常那样发抖。他站在黎念身边,手里紧紧攥着那顶黑色假发,那是他在深渊里唯一的盔甲,现在,他亲手把它递给了带队的罗丹卿。
“这是证据。”贾弋楠的声音清亮,透着一种向死而生的决绝,“它见证了我所有的羞耻,现在它该去见证罪恶的终结。”
罗丹卿复杂地看了一眼黎念,又看了一眼彭泽亦。作为刑警队长,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个未成年人在这场博弈中扮演了多么危险的角色。但此刻,那些程序正义在如海的罪证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带走!”罗丹卿挥手。
写字楼归于平静。陈祺脱力地坐在走廊的地板上,大口喘气,他的额头上满是汗水。姜妤禾拉着宋沁妍的手,两个女孩在低声哭泣,那是积压了太久的惊惧后的释放。
宁攸站在办公室中央,盯着那盆被剪坏的肾蕨,突然发疯一样地推倒了所有的教辅材料。纸张如雪片般飞扬,掩盖不住这一地狼藉。
“还没结束。”黎念走到窗边,指尖触碰着冰凉的玻璃。
“董容杰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彭泽亦走到她身后,声音里透着担忧,“黎念,你的脸色很难看。别再去深挖了,剩下的交给警方。”
“不,他在暗示我。”黎念转过头,一双狐狸眼里闪烁着病态的清醒,“他知道我母亲江宛的事情,他知道2014年那场被压下的举报。他想告诉我,柯若莉从来没有离开过学校。彭泽亦,帮我查一件事——2016年夏天,盛安一中旧实验楼翻修,当时负责绿化和回填工程的公司是谁?”
彭泽亦没有拒绝。他叹了口气,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跃动。几分钟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是……泰安工程。”彭泽亦抬起头,神色异常凝重,“法人代表是贾菖。贾弋楠的父亲。”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抽离。
黎念感觉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那种熟悉的恶心感让她不得不扶住墙壁。
错位。一切都是错位的。
温陶韵的人口买卖,董容杰的性心理变态,贾菖的工程公司,江宛的律师公函——这些碎片在时空的经纬线上交织,编织成了一张覆盖了整整十年的大网。
“贾弋楠,你父亲……”黎念艰难地开口。
贾弋楠愣住了,他看着黎念,眼神里充满了茫然,“我爸?他怎么了?他只管在外面接工程,赚钱……他从来不让我管他的生意。”
“他确实不让你管,但他为了拿下一中的工程,可能给了董容杰某种‘方便’。”黎念的声音有些冷酷,“董容杰通过贾菖,处理了柯若莉。因为贾菖的挖掘机,可以轻易在校园的角落里挖出一个深坑,再填上肥沃的土壤,种上最遮掩视线的银杏树。”
宁攸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冲向贾弋楠,却被陈祺死死拦住。
“我们要回学校。”黎念果断决策,“现在。趁着董容杰伏法,那些被他收买的保全人员还没反应过来,我们要去那棵银杏树下。”
一行人重新潜回了盛安一中。
凌晨三点的校园,路灯昏黄。那棵巨大的银杏树在寒风中摇曳,叶片早已落尽,枯干的枝桠直指苍穹,像是一只从地底伸出的、求救的手。
彭泽亦从体育准备室里撬来了几把铁锹。陈祺、沈千安、甚至连宁攸都拿起了工具。
贾弋楠站在树下,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这棵树是他每天早操都会经过的地方,他曾无数次在这棵树影下,感受着董容杰投来的、那种让他如芒在背的目光。
“挖。”黎念吐出一个字。
泥土被翻开,带着泥土腥气和腐殖质的味道。这片土地曾被黎念判定为“充满生机”,现在却散发出陈旧的腐臭。
一小时,两小时。
当铁锹触碰到某种坚硬且带有空洞感的物体时,所有人动作都停住了。
黎念抢过手电筒,跳下坑洞。
在那层被特殊处理过的、混合了防腐化学药剂的泥土下方,露出了一个半透明的树脂密封袋。
里面没有白骨。
那是一个被完整保存的、在福尔马林中浸泡多年的、属于女性的头颅。
宁攸在看清那一头卷发的瞬间,整个人瘫软在坑边。那是柯若莉。那是她找了四年的双生花。
柯若莉的脸依旧保持着2015年的模样,双眼紧闭,神情竟然透着一种解脱的安详。董容杰这个疯子,他杀了她,却用这种艺术品般的手段,将她永远地“留”在了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而在头颅的底座下方,压着一个防水的U盘。
黎念颤抖着手捡起U盘。
“他不仅在收集肉体,他还在收集证据。”彭泽亦蹲在坑边,拉起黎念,“董容杰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暴露,这个U盘里,恐怕记录了盛安一中过去十年所有参与‘金钱与肉体交易’的权贵名单。这是他的保命符,也是他毁灭一切的引信。”
这时,黑暗中传来缓慢的掌声。
姚校长带着几个保全人员,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银杏树林的外围。
“黎念同学,你真的太聪明了。聪明到超出了我们能容忍的底线。”姚校长的声音不再有往日的慈祥,透着一股老牌官僚的狠辣,“把U盘交出来。看在江律师的面子上,我可以送你出国,给你最好的前途。”
“面子?”黎念从坑里爬出来,浑身沾满泥土,那双狐狸眼里倒映着主席台上的残光,“你说的面子,是指我母亲为了保护我,不得不帮你压下的那些肮脏卷宗吗?还是指你为了买下董容杰的沉默,允许他在学校里公然狩猎那些孩子?”
“看来你都知道了。”姚校长叹了口气,“现在的孩子,总是喜欢把复杂的世界看成非黑即白。但你要明白,这所学校的本科率,那些荣誉,都是建立在这些‘必要牺牲’之上的。董容杰是个变态,但他是个有能力的变态。既然他毁了,那这里的秘密也必须跟着他一起埋掉。”
保全人员围了上来。陈祺护在女孩们身前,沈千安从包里掏出了他那把打游戏练出的、虽然幼稚却异常沉重的钢制键盘。
彭泽亦向前走了一步,他的手里没有任何武器,只有一把开启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正在倒计时的页面。
“姚校长,你刚才说,你要把这里的秘密埋掉?”彭泽亦淡淡地开口,“那你可能没注意到,从我们踏入校园的那一刻起,姜妤禾的直播间就在进行同步转播。现在的在线人数是十二万。刚才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被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听到了。”
姜妤禾举起手机,泪流满面地喊道:“大家看清楚!这就是我们的校长!这就是那些消失的孩子们的终点!”
姚校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扑向姜妤禾,却被一脚踹倒。
是罗丹卿。
警方的动作比预想中更快。原来,彭泽亦在出发前,早已利用钟羽真的技术支持,将U盘里的数据部分截流并预警。
大批警力从校门涌入,红蓝交替的光填满了整个操场。
那些躲在暗处的、以为可以永远掌控命运的大人们,在这场被直播的正义面前,彻底瓦解。
黎念靠在彭泽亦怀里,听着远处的警笛和近处的哭声。
她意识中的黑海开始退潮,露出了一片洁白的沙滩。
她看见许玥兰站在沙滩上,对着她挥了挥手,然后化作一只轻盈的白雀,飞向了蔚蓝的天空。
“结束了。”黎念轻声说。
“不,是刚开始。”彭泽亦吻了吻她的发顶,“新的一年要到了。黎念,欢迎来到真实的20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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