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狮心会聚餐。
地点在学院外的那家烤肉店，老板看到路明非来了，特意开了包间。二十多个人坐了两桌，烤肉的香气和啤酒的味道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路明非被安排在主位，旁边是楚子航。楚子航不怎么说话，但一直在给路明非夹菜——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只是习惯性地照顾身边的人。
“楚师兄，我自己来。”路明非忍不住说。
楚子航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夹子，默默地放下。桌上几个人偷笑，被楚子航看了一眼，立刻憋住。
聚餐进行到一半，有人提议敬酒。一杯接一杯，路明非来者不拒。他的酒量一般，但今天不知为什么，怎么喝都不醉。也许是因为胸口那个印记在帮他分解酒精——这倒是意外的好处。
散场时已经很晚了。路明非和楚子航并肩走在回学院的路上，月亮很圆，雪地被照得发亮。
“你今天很开心。”楚子航说。
“嗯。”路明非点头，“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为什么？”
路明非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想通了一些事。”
“什么事？”
“以前我总觉得，这个世界是借来的。路明泽偷了原初之民的核心，创造了这个世界，所以它是赝品，是偷来的东西。”路明非的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飘散，“但今天我想通了，不是这样的。”
他停下脚步，看着月亮：“一颗种子被种在地里，它生根，发芽，长成大树。这棵树是属于种子的主人的，还是属于它自己的？”
楚子航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听。
“我觉得是属于它自己的。”路明非说，“因为它已经活了。它有根，有叶，有年轮。它经历过的风雨，它见过的日出日落，都是真实的。没有人能说它是假的。”
他转头看着楚子航，笑了：“所以这个世界不是赝品。它是真的。那些学生是真的，他们的笑声是真的，烤肉是真的，啤酒是真的。全都是真的。”
楚子航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说得对。”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响。
回到诺顿馆时，路明非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小包裹。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只有他的名字。
他拿起来掂了掂，很轻。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瓶。瓶子里装着金色的液体，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信纸很旧，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却很新——不，不是字迹新，是那些字本身就是活的。它们在水面上游动，像小鱼。
路明非把信纸展开，那些字慢慢汇聚，变成他能读懂的文字。
“哥哥：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不对，对你来说是‘大概’，对我来说是‘已经’。时间这个东西很奇妙，在我们的世界里它是一条直线，在你们的世界里它是一团乱麻。我花了很多年才搞明白这个道理。
那颗心脏，你知道是什么了。它不是我偷来的，是它自己跟我走的。你没有听错——它自己选择了离开。在原初之民的世界里，它被当成一个器官，一个工具，一个维持世界运转的零件。没有人问过它愿不愿意。
我问了。
它说愿意。
所以我们就走了。穿越虚空，坠落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我用它的力量创造了这个世界，它用我的心脏在这个世界里活着。我们是共生体，是彼此的半身。
你说过，有时候你会觉得自己的力量是借来的。你说得对，但也不全对。力量确实是借来的，但借给你的人希望你不要还。他希望你把那些力量变成自己的，变成你的一部分，变成你保护重要的人的工具。
那颗心脏也是一样。它不想回去当零件，它想在这里当一棵树。一棵能遮风挡雨的树，一棵能让所有人在下面乘凉的树。
所以，哥哥，保护好它。
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些在树下乘凉的人。
——你的弟弟”
路明非看完信，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个小玻璃瓶里的金色液体，他看了很久，最后打开瓶盖，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喉咙，没有味道，但有一种温热的感觉从胃里蔓延开来，流向四肢百骸。胸口那个印记忽然变得滚烫，像一块烙铁贴在皮肤上。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几秒后，热度消退。他低头看，胸口的皮肤上多了一个纹路——不是印记，是纹路。像树的年轮，一圈一圈，从心脏的位置向外扩散。
路明非站在诺顿馆门口，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伸手接住一片，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路明泽问他：“哥哥，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你会怎么办？”
那时候他没有回答。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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