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六岁那年,姥姥死了。她硬硬朗朗了六十多年,突然就患脑溢血去世了。邻居们都说她是不敢缠绵病榻,一双儿女都不在近旁,真得了卧床不起的病,怕是也无人照顾。她年近四十岁就开始守寡,可以说是忍辱负重,也可以说是独断专行地拉扯一双儿女。话说我妈那时候也快上高中了,正是叛逆期,姥姥却重男轻女,把节衣缩食的钱都投资在舅舅身上,所以母女俩多年来心有嫌隙。再加上她当初不同意我妈和刘雨刚,十几年后我妈又和刘雨刚跑了,她始终不肯原谅我妈。这也只是姥姥的一面之词,好像我妈一直十分忏悔,一心求得她原谅一样。在我看来,我妈根本不在乎她妈原不原谅她。她才不需要上有老下有小恶心她呢,她没妈也没女儿,她只有刘雨刚。
小时候我觉得姥姥挺看不上我的。我成绩一直好,她却总说女孩儿都是早慧,过几年就会被男孩儿追上。也不知道她说的男孩儿是指全部男孩儿,还是特指我舅舅家那个后进生。我和表弟每次起争执她都要拉偏架,义正词严搞出一些姐姐要让着弟弟、男孩儿小时候会格外好胜的歪理邪说。最精彩的是有一次我们动起手来,她竟然一把推开了我, 怕我伤到表弟。那时候爸爸、妈妈、舅舅、舅妈都在,气氛让除了我姥姥的其他人都有些窘, 四位家长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我记得舅妈冲我妈笑了笑,我妈也回以微笑,没一会儿大家就都各自抱起孩子起身告辞了。
我虽然年龄尚小,却对长辈的不友善的瞬间记忆犹新,一提起姥姥,就想起她推开我的画面。
其实我妈跑了之后她对我特别好,但我对那种充满歉疚的好都充满了警觉,仿佛那种好与我的自尊相抵触,让我感到非常不舒服。她会经常买几本不着四六的书送我, 还会不自然地夸我聪明、漂亮。有时候她会推心置腹地给我讲一些人生哲理,可是听起来都没什么切实的意义。姥姥不仅对我心怀愧疚,对我爸更是时刻准备着道歉。以至于她谨小慎微的态度让我爸感到非常难堪,总是把我送去就找理由告辞。而我爸越是要走,我姥姥就越感到抱歉, 两人的互动陷入恶性循环,我都能感到两人的狼狈。
我不知道姥姥知不知道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她肯定不知道我知道真相。这么惊悚的问题,我必然不敢问她。
“其实你姥姥是个好人。虽然重男轻女、没什么文化、没什么分寸、有点势利,但是大理儿上是个好人。”我爸曾经这么评价她。
“重男轻女、没什么文化、没什么分寸、有点势利,这听起来简直一无是处了!”我觉得这几个归纳倒是挺到位的。
“大是大非上有数。就比如她看我那眼神,全是对不住。”
“看你也接不住啊,你根本不敢看她。”
“我一看到那些所谓知情者对我的抱歉,就感到屈辱。”
“我姥姥倒是一直对你挺好的。我觉得她不怎么喜欢我妈,也不太看得上我,就对你这个女婿还挺满意。”
“可惜还是个假的。我就是说双簧前边抹着白鼻子的家伙,发声的还是你爸,我只是在前边假装跟着动。”
“我说过一百次了, 不要把那个人叫作我爸。”
那是秋天,北方的秋天特别短。那些高大的树,叶子却格外不结实,一阵风过,就稀里哗啦全掉下来了。树一秃,冬天就名正言顺地来了。姥姥好像瞅准了时辰, 死在了那个转瞬即逝的秋天。
踩在满地落叶上,咯吱咯吱的响声,好像姥姥平素那些没什么道理的絮叨。我发现自己非常想念她,想起她经常搽的花牌手油,我之前一直觉得那个气味太香了,却忽然很想再闻闻它。爸爸帮着舅舅操办了姥姥的葬礼,我觉得他完全有理由不参与,但是他被推进了一个逆来顺受大好人的轨道, 不由自主去掺和那些让自己不痛快的事。
姑姑说,毕竟妈妈和舅舅都在外地,他如果不帮着张罗张罗,自己心里过不去。
我妈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葬礼过后的一个深夜。据说她去了香港旅游,联系不上。这个人就是这么神奇,把女儿扔给别的男人,妈妈去世时正在香港潇洒。
她好像也没特别伤感,至少第二天她出现在我面前时看起来。她对我露出一个谄媚而热烈的笑容,继而向我扑来。
四年来我第一次见她, 说内心平静是假的,但也绝不是激动。我偷偷打量了她,如果再高个几厘米,再瘦个十几斤,才更像我记忆里的她。她好像变矮变胖了,也许是爸爸的讲述里不断强调她年轻时的动人美貌, 让我的记忆也出现了偏差。
我下意识地躲了躲,她也警惕地在扑空前收了手,那个拥抱在即将成形时不了了之了。
“涵涵,想妈妈吗? ”
我都不知道她怎么好意思问出口的。
“这位女士,你是出差了三天吗?问出这么撒娇的问题。”
“我也是没办法,我们那时候条件太差了,什么都没有规划,根本没法带你走的。带你走就是让你吃苦遭罪。”
“所以呢?你是因为心疼我才抛弃我的?你就宁可吃苦遭罪也要追求自己的爱情,把我扔给没有血缘的人,留下一张草稿一样的便条,就人间蒸发了? ”
“你知道了?谁告诉你的?这个王八蛋为什么要告诉你! ”
“你有病吧!你骂谁王八蛋,我爸爸吗?阿姨,我警告你不要骂我爸爸,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你那么小,怎么可以告诉你这些!我以为他是个好人,他那么喜欢你,不会忍心伤害你的,我没想到他会和你说这些。都是妈妈不好,是妈妈做错了,妈妈应该带你一起走的,让妈妈弥补你吧,涵涵。妈妈现在就去和他说,妈妈带你走……”
她像电视剧里歇斯底里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妇女一样,边说边哭,语无伦次。如果不是从第一集开始看她这出大戏, 还真以为她是受害者呢。
“我亲生妈妈都抛弃我, 我有什么权利要求一个养父珍惜我! 还要求他不伤害我,你伤害我们的时候怎么不问问你自己啊? ”我挣脱了她的手,不想继续这个我埋怨她、她埋怨我爸的对话,“我不走,我和我爸爸相依为命。你回你的苟且之地吧,阿姨。”我已经学会了“苟且”另外的用法,并且活学活用在了合适的语境。
我本来应该到此为止,但是我忍不住号啕大哭。我与她一脉相承,用哭号回应着她的哭号。被命运吞噬的人,却一副要吞噬什么的姿势。我们两个都长着血盆大口,看起来一定非常丑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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