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我妈还真去找我爸兴师问罪了,她觉得我爸揭破真相是对她的报复。她不擅长反思自己,却敢于第一时间追究别人。仿佛把小女孩遗弃荒野,却回过头来责难收留孩子的人为何没早点赶到。我爸还轻描淡写地对我道了歉,他说他那天告诉我就后悔了, 也确实是失去了理智,确实是心怀报复才口不择言的。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天的情景, 也会永远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我不会离开你的,爸爸。”我在心里对他说。
很多年以后我还是没想清楚,他没有直接把我送回姥姥家是出于习惯还是同情,还是他自己也没想清楚。
他其实无儿无女,离了婚可以轻手利脚地再找一个,可是却好像全无这方面的心思,一副除了含辛茹苦把我抚养大别无所求的架势,一心一意演着现实版《搭错车》。苦情程度简直超越了《搭错车》,毕竟我其实还是情敌的女儿。
学业所迫,我每天忙得睡眠不足,他一天天上班、下班、买菜、做饭、画点画赚点外快,日子好像复制粘贴一般日复一日, 根本没什么乐趣可言。他绝对有大块空白的时间谈个女朋友,但是却丝毫没有这方面的迹象。他当然也不会像电视剧里的慈父,说出什么“看着你慢慢长大就是我最大的乐趣”之类的感人宣言。他就是默默地活着,好像没什么不开心,但是隐约透着一股黯然。
“你真是为了我不找女朋友吗? ” 我忍不住问。
“没有合适的。”
“有人喜欢你吗? ”
“不多。”
“那就还是有呗。你为什么看不上人家? ”
“不好看。”
“你还真是好色啊!都一把年纪了,二婚还要找好看的! ”
很多时候我觉得我们的对话更像一种较劲,好像简单粗暴,又好像离真实无比遥远。爸爸真的依然执着于美人吗?遇到我妈那样一个不管不顾的蛇蝎美人,几乎直接摧毁了他的一生,他却还觉得美色是第一要义?那他还真是吃一百个豆都不嫌腥。
我转念又想,我是真诚地希望他开始下一段感情生活吗? 如果他谈了恋爱,顺利,要结婚,一个女的搬进我家,然后这屋檐下,我切实意义的后爸给我领来一个后妈,后妈还以为后爸是我亲爸,也许他们还会再生个孩子,他们才是骨血相连的一家人,姥姥也不在了,好像我最后的后路也被堵死了,真有那一天我该何去何从啊!
结果,有一天,他真领回来一个女人。我放学回家,看见桌上已经炒了三盘菜,一个女人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对我笑。那真是恍如隔世,那女的不是我奶奶,不是我姑姑,虽然全然不像,却让我想起了我妈妈。那是平凡家庭每天都发生的事,一个系着围裙在厨房的妈妈,我十二岁之后却只在梦里见过。
不只是全然不像,简直是截然相反:那女人矮而白胖,一头直发;妈妈高而黑瘦,最喜烫头。
上帝造人的时候一定用妈妈和那女人互相参照了,不然怎么可以背道而驰得如此极端。再加上她糟糕的化妆技巧,那张白脸真是和美搭不上什么关系。
“涵涵,这是牟阿姨。”爸爸一脸假笑地看着我。
我笑容可掬地叫了“牟阿姨”就看向餐桌。一盘烧茄子、一盘酱鸡翅、一条鱼,都是家常菜,但摆盘颇有讲究,尤其是那条鱼,还像饭店里一样在盘里放了一朵白萝卜雕出来的花。好像是鱼的追悼会,尸体旁边配白花。
“你们艺术馆搞雕刻的? ”我小声说。
“闭嘴。”爸爸也小声说。
牟阿姨又做了一道拔丝红薯,说是专门为我做的,女孩儿都爱吃。这道菜还是有点难度的,连我姥姥都不是百分之百成功,搞出过吃起来一样但就是拔不出丝的版本。牟阿姨不知是出色发挥还是原就是零失误的高手,一盘拔丝红薯,块块能拔出老长的细丝,供我假装天真,掩饰不自在。
“你和你爸爸长得真像。”牟阿姨微笑地对我说。
我和爸爸相视一笑,好像认同着牟阿姨对我们父女外貌的归纳。爸爸迅速地朝我眨了一下眼, 只有我们知道这笑容里藏着我们共同的秘密。
“不仅仅是长得像,说话的神态、举手投足简直一模一样。”牟阿姨作为房间里话最多、掌握情报最少的人,滔滔不绝。
“他们都说我们长得像。”我像是捣乱地配合着,心里却真感到一阵温暖。我希望真可以像他,希望朝夕相伴可以替代遗传,让我们变成一对一眼望去便是亲生骨肉的父女。
一顿饭,她轻声细语对我嘘寒问暖,还弄了一双公筷礼貌地为我夹菜,一种并不仅仅是出于认生的别扭弥漫全身。她好像面面俱到,真诚友善,但那张若有所思的脸和过于准确的动作又透着一种隔阂。一个非常不恰当的感觉———她像个太监,再温顺和阴柔,也有一种毫无女性魅力的男性气质。我很多年没有猛烈地想起妈妈了,那一晚,很多和她有关的画面涌入脑海———她教奶奶跳迪斯科,把录音机调到最大声,不顾奶奶的羞怯和厌烦一顿狂扭;她急三火四地冲进我的房间,大喊着:快换衣服,街角新开了一家锅烙店,咱们背着你爸去尝尝;她买西瓜人家多找给她五元,她捏着意外横财走了两条街,左思右想又给人送了回去;她看《渴望》边哭边骂刘慧芳,这女人有病,谁也救不了她,她自己有病……我必须承认,这个丧心病狂抛弃我的女人有超出常人的感染力,她不管不顾、欢快、幽默,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热情。只要她在家,各处都回荡着她制造出的各种响动,那时的家庭氛围与现在完全不同。
“你觉得牟阿姨怎么样? ”晚上,爸爸问。
“萝卜花雕得不错,祖上是御膳房的吗? ”
“我觉得她很纯洁。”
“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吗? 二婚不是要找大美人,就是要找完全不一样的,以纯洁为第一标准。”
我忽然意识到我爸好像还没走出我妈的阴影。他对女人的判断,我妈依然是一条隐隐的线,像她那么好看,或者干脆迥然不同。他还没有忽略她、忘掉她,他心里总有个隐隐的她。也包括我,那个牟阿姨真没什么不好的,她有可能贤惠、顾家、温文尔雅,而我对这个家女主人的认识是被妈妈定型的,所以我觉得正常的牟阿姨那么奇怪。
“说真的,你接受我和她交往吗? ”爸爸继续问。
“哪儿找来的?简直如同定制一般,从头到脚和我妈南辕北辙! 我无所谓。没给我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和大马路上任何一个稍微有点体面的人一样,嗯,她像一个工作人员,对,就是这个词,不知道干什么的,但肯定有工作,工作人员。你想和她好就和她好吧,好像不是多讨厌。我有什么权利反对啊,我一个寄人篱下的。你就是找个叔叔回来,我也会祝你幸福的。”
牟阿姨没有再出现过,我后来回想她做的鱼还挺好吃的,虽然煞有介事了点。奶奶说他俩肯定根本没谈过恋爱, 是我爸随便领回家试探我的。可我觉得牟阿姨好像挺卖力表现的,不像一个随便搭戏的群众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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