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不可能,猝不及防砸落下来,如一瓢冰水,兜头浇透了谢景滚烫的心神。
他盯着温毓的眼,目光沉得像寒潭。
他要问她,为何不可能?
偏就这时,一道略显急促的女声从身侧斜斜切了进来:“谢大人。”
谢景循声转头,就见朱氏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朱氏步履匆匆,眉目间凝着焦灼,目光不经意扫过温毓时,心口忽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闷堵和酸涩涌出,快得几乎抓不住。
但转瞬便被她强行按回。
她走到近前,语气带着急切:“谢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温毓自是懂的。
她丢下一句“二位慢聊”,便准备离开。
不想谢景却拉住她:“留在这。”
短短三个字,没有多余解释,却是最直白的宣告——他要告诉温毓,自己与这位太子侧妃之间,光明磊落,清清白白,从无半分需要避人耳目的私语,更无半点不可告人的牵扯。
可朱氏眼底的为难与顾忌几乎藏不住。
她分明是有极私密、极紧要的话,只肯说与谢景一人。
温毓轻轻挣开谢景的手,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我看侧妃娘娘一定有要事与你相商。我耳尖灵敏,但嘴不牢靠,万一无意间听去什么,转头不慎漏了半句,那可是弥天大罪,我担待不起。”
一句话,既给了朱氏台阶。
也顺理成章抽身,半点不拖泥带水。
话音落,她不再看二人神色,微微颔首示意,转身便步履从容地朝着绮芳殿走去了。
谢景立在原地,心口又添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四下寂寂,再无旁人。
谢景往后退了两步,刻意拉开与朱氏的距离,问:“太子知道你过来?”
朱氏轻轻摇头:“我是偷偷过来的。”
“何事?”他语气简短,不带多余情绪。
“阿景。”朱氏望着他,不再唤他谢大人,声音也压得更低,“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今晚在中元宴上,向皇上提起扶龄娘子的案子?”
谢景眉峰微蹙,目光微锐:“你怎么知道?”
“你不必管我从何得知。”朱氏情急之下一把攥住他的手臂,指尖微微发紧,神色凝重得近乎恳切,“阿景,你现在必须立刻离宫,一刻都不能耽搁。”
谢景比谁都清楚,以他大理寺卿的身份,根本撼动不了太子。
且一个舞姬的性命,在天家颜面面前,轻如尘埃。
所以要想定太子的罪……
只有在中元宫宴上,向皇上请求,彻查扶龄案。
唯有将此案置于众目睽睽之下,一旦查实证据指向太子,即便贵为天家,也无法轻易包庇遮掩。
谢景指尖一抬,冷然推开朱氏紧扣在自己臂膀上的手,语气冷锐道:“看来,你早已知道扶龄娘子是被太子所害,眼下要我离宫,是为了拦我。”
“不是的,是太子他……”朱氏脸色骤白,慌忙出声,声音急得发颤,可话未说完便被远处匆匆而来的脚步声生生打断。
“侧妃娘娘!”
随行的两个嬷嬷带着宫人寻了过来,脚步越来越近,阴影快要笼罩这条偏僻小径。
眼下二人独处在此,一旦被撞破,便是泼天的污名。
不仅会毁了朱氏侧妃的身份。
更会牵连谢景陷入构陷太子、私通后宫的死罪。
“阿景!”朱氏情急之下压低声音嘶吼,没有时间解释更多,眼底满是焦灼与哀求,“听我的,立刻离宫!快走!”
她推了谢景一把。
而后转身,快步迎上那群宫人,硬生生将人拦在小径入口。
不让他们再往前了。
“侧妃娘娘,可算找到您了,您怎么到这来了?”奉太子之命监视她的嬷嬷问道。
朱氏强自稳住心神,余光飞快扫向身后花木掩映的暗处,眼见那道挺拔身影已悄无声息没入浓绿之中,彻底消失不见,她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地,可声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示儿不见了,我一时心急,便顺着此处寻来了。”
“小公子已经找到了,正哭闹着要您呢。”
“找到了就好,那快回去吧。”朱氏不敢在此处继续待着,赶紧往远了走。
而那两名嬷嬷临走前,似是察觉异样,狐疑地朝花木深处瞥了一眼。
只见枝叶婆娑、空无一人。
便压下疑虑,簇拥着朱氏快步离开。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小径重归死寂,空气中残留的紧张与窒息感,才缓缓散去半分。
谢景隐在暗处,眸光闪烁,看着那一众人影离开的背影。
他想着朱氏刚才的话,陷入了深思。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宫里也开始热闹起来了。
宫人们捧着明黄的宫灯,引着一众参宴的权贵、命妇,缓缓向大德宫移步。
在宫殿外,温毓远远看到了花老板。
自打浴佛节那场惊世戏码落幕后,花家班便已录入内廷侍奉的名录,成了宫中常客。
今日中元宴,他自然也在其列。
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做派,眉眼间挂着几分不入世的傲娇与挑剔,瞧见温毓的目光,只淡淡斜睨了一眼,随即扭着柔美的腰肢,领着自家班底,施施然转身去了。
那姿态,倒真透着戏台上独有的、娇俏又矜贵的意味。
温毓也不恼。
花老板这样的人,心地不坏,也世俗的很,打一顿就好了。
镇国夫人顺着温毓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了花老板,轻笑一声,状似闲聊般开口:“听说那位花老板,近来新学了一手绝活儿,专研变戏法,据说能将大活人凭空给变没了。”
温毓闻言,接话道:“哦?他还有这般稀奇的本事?”
“我也是听来的,不知真假。”
“那待有机会,我去亲眼见识见识。”
“好,你去瞧了真假,回来告诉我,要是真有那本事,我也去看看。”
“是。”温毓笑说,又抬眸望向不远处那抹摇曳的绯色身影,目光在花老板背影上微微一顿,似有深意。
随即才收回视线,与镇国夫人并肩,进了大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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