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设于大德宫正殿外的御苑开阔处,两侧次第排开雅致矮几。
东列命妇女眷,西列朝堂男臣。
规制森严,排布整肃。
正中上首,独设一张明黄御案,居高临下,威压全场。
皇家中元宴迥异于世家私宴,少了寻常宴饮的嬉闹闲散,多了天家威仪的庄重。
又逢中元祭祖、慎终追远之时。
宫中风韵更添沉敛。
在座王公妃嫔、文武命妇皆褪去华艳绮罗,衣料色调偏素沉清雅。
温毓随镇国夫人落坐东列前排。
隔着重立的仪仗与寂寂宫灯,她望见西列首座的镇国将军。
将军朝服凛然,气场厚重。
随后怀阳长公主也携谢景而至。
温毓看到长公主怀中,竟轻拢着谢景那只通体如雪的白猫。
猫儿安稳窝着,眯眼酣睡。
谢景附在长公主耳畔低语几句,待长公主颔首应允,他才走向自己的席位。
伯安侯世子周准同他并肩而坐。
二人头颅凑近,低声密语。
直到太子携侧妃朱氏入苑,二人才收声端坐,神色归敛。
朱氏眼锋掠向谢景,见他竟然没有离宫,心头焦灼难捺,但碍于太子在身边,只能强压心绪,不敢露半分异色。
太子落座时,目光直落谢景身上。
两人四目相撞,无声交锋。
博弈隔空游走。
是权谋,是旧怨,是心照不宣的对峙。
片刻僵持,太子勾起一抹冷笑,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
銮驾仪仗也到了。
宫人内侍簇拥皇上而来。
萧皇后和崔贵妃伴在天子左右。
当初崔裴一案震动朝野,皇上龙颜大怒,下旨将崔贵妃禁足深宫。
但念及崔家世代忠良、功勋卓著……
皇上终究网开一面,赦免了崔贵妃的罪责。
只是亲弟惨死、家族蒙难,重重打击压得崔贵妃一蹶不振,整个人清瘦憔悴了大半。
她款款落坐,冷厉怨毒的目光狠狠剐向谢景。
正是谢景主审崔裴一案,才亲手摧折了崔氏门第,
她怎能不怨?
可谢景是怀阳长公主之子,她纵然满腔怨怼万般不甘,也只能死死隐忍,将那口气化作眼底沉沉阴翳。
皇上寥寥数语致辞,宫宴开始。
中元节最是阴气炽盛之时,为镇煞祈福、安魂祛晦,太常寺特意安排花老板携戏班登台献唱《天官赐福》。
以此驱散阴祟、庇佑宴上众人平安顺遂。
戏台两侧伶人手持火柱,步步旋舞,赤红火舌腾空翻卷,灼灼烈焰映亮雕梁画栋。
暖光铺洒满殿,将中元潜藏的阴翳尽数掩去。
待戏唱罢,花家班退下,便见通殿回廊处,冠华楼的“扶香娘子”缓步而出。
烛影摇红,明暗交错。
那灯下立着的,分明是揽月。
她妆容描摹得与扶香娘子别无二致。
尤其眉心的红痣,位置色泽浑然一致,光影朦胧间,任谁也辨不出真假。
可谢景瞧了,眉头微凝,似是察觉出了其中端倪。
他看向温毓……
温毓执起玉杯,一派悠然无事。
宽袖之下,她纤指悄然轻捻,一缕极淡、几近无形的清灵微光,自指尖悄无声息逸出,破空落在了揽月周身,隐入其经脉魂魄之中。
那灵光入体刹那,揽月眼底的怯意与紧张,骤然散尽。
翻转为复仇的坚定和恨意。
借着中元天地阴气最盛之机,又有温毓灵力保驾护航,枉死的扶龄娘子魂魄已然入主揽月身躯,稳稳掌控住了这具皮囊。
她要杀了太子!
亲手杀了他!
乐声转起,扶龄娘子抬眸旋身,跳起祭祀灵舞。
舞至酣时,文武朝臣之列中,忽有一位大臣声线清朗,不高不低道:“突然想起,清舞教坊里有位扶龄娘子,舞技同这位扶香娘子相比,可谓更胜一筹。可当年坊间传她心悸暴毙死了,却不想近日城郊冒出一具白骨,经勘验查证,正是扶龄娘子的遗骸,尸骨颈间留有扼痕,是遭人残害掐死,并非病故,真是奇了。”
另有大臣接话道:“我也听说了,看来那娘子的死大有文章。”
“偏还赶上中元节,白骨现世,未免阴气缠人。”
大家随口聊起的话题,却引来皇上的好奇。
皇上问:“竟有此事?说来听听。”
大臣从容回话:“此案现已由大理寺全权查办,内情细节,皇上可问询谢大人。”
数双目光齐刷刷汇聚谢景。
这突如其来的契机,谢景正好借着话题,当众奏明扶龄娘子枉死一案。
他道:“案子尚在缜密查证之中。臣虽已搜罗到些许佐证,但仍需审慎核验,等证据确凿时,臣自会据实禀奏,将真凶绳之以法。”
皇上威严开口:“朕深知你行事稳妥,既敢直言握有线索,便绝非空穴来风。不必与朕迂回遮掩,据实说来,真凶究竟是什么人?竟敢草菅人命、埋尸隐匿。”
谢景眸光微转,不着痕迹地扫过太子。
太子面色沉静,全无半分慌乱,显然早已筹谋周全、胸有成竹。
皇上见谢景不语:“朕问你话呢。”
谢景收回目光,起身拱手:“回皇上,此人……”
话音未落,便见数十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内廷侍卫涌来,将他围住。
满座的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噤声抬首。
彼此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御座之上,皇上龙颜骤沉。
负责内廷的武官见状,冲侍卫怒呵:“谁给你们的胆子,擅闯御宴惊扰圣驾。”
“是本宫!”
众人循声望去,见太子自席位上缓缓起身。
他朝皇上躬身一揖:“父皇息怒,是儿臣下令召他们进来的。”
皇上质问:“太子?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太子抬首,眸中杀意翻涌,直直锁定谢景:“儿臣是为一桩二十年前的旧案!”
席上私议之声轰然四起。
皇上闻言,下意识看向长公主。
长公主满目猝不及防的惊惶涌上眉眼,指尖紧攥着袖口,极力屏住气息强压失态。
可喉间还是不受控地挤出一丝极轻极闷的气音,细碎又哽咽。
宛若被无形枷锁扼住脖颈,连呼吸都滞涩难平。
她怀中的白猫也不安地扭了扭身子。
皇上心中了然,心头巨震之下,猛地一拍御案,杯盏滚落,碎声刺耳:“今日中元宫宴,何等场合,你身为太子,不思守礼,反倒擅调侍卫,罔顾规制,可将朕放在眼里?”
说罢,皇上厉声对着众侍卫喝道:“给朕统统退下!”
“父皇,儿臣是为了大国朝堂安稳,肃清奸佞。”太子从案后走了出来,他抬臂直指谢景,声音凌厉如刀,“谢景,乃是当年通敌叛国之人的遗子,理应诛杀!”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久等了,书书就快要完结了,大家对大结局有什么期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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