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在上海逍遥快活了几天后,此刻的他站在十六铺码头的木栈道上。
脚下的海水卷着油污和烂菜叶。
一九三八年的春天。
这里的雨丝细得像牛毛。
打在脸上。
有一种滑腻的凉意。
他整理了一下驼色大衣的领子。
墨镜后面的眼睛打量着这座孤岛。
不远处。
几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正在给刚下船的士兵递毛巾。
那一身柠檬黄的军装在细雨里显得格外刺眼。
林渊顺着人流走出了码头。
一辆黄包车停在他面前。
车夫戴着破毡帽。
两条腿冻得发青。
“老板。去哪儿。”
林渊坐了上去。
“霞飞路。巴赫咖啡馆。”
车夫应了一声。
卖力地跑动起来。
两边的租界建筑飞速后退。
华丽的浮雕。
生锈的铁艺。
还有路边瑟缩在雨里的乞丐。
这种畸形的繁华让他鼻腔里发痒。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里面藏着一支精钢打造的钢笔。
那是杀人的利器。
咖啡馆里。
留声机里放着慢节奏的西洋曲子。
壁炉里燃着红通通的火。
林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点了一杯黑咖啡。
没加糖。
也没加奶。
他摊开一份当天的《申报》。
指尖在广告栏的缝隙里轻轻一划。
折出了一个极小的三角形。
他端起咖啡杯。
目光看向窗外。
识海深处。
情绪雷达缓缓转动。
方圆五百米。
所有的恶意都被捕捉。
斜对面转角。
两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汉子正盯着这边。
那是军统的钉子。
或者是中统的眼线。
林渊嘴角动了动。
在这个地方。
没有人是干净的。
马路中央。
一队日本浪人横冲直撞。
他们踩着木屐。
发出刺耳的啪嗒声。
一个卖报的小童躲闪不及。
被浪人飞起一脚踹进了水沟。
报纸洒了一地。
在泥水里迅速变黑。
浪人爆发出一阵张狂的笑声。
林渊端着咖啡杯的手很稳。
他在等。
一小时零三分钟。
咖啡已经彻底冷了。
一个穿着青色短衫的汉子走了进来。
他身形瘦削。
但走路的时候脚掌抓地很有力。
他在林渊桌前停下。
“先生。您订的‘龙井’到了。”
林渊抬了抬眼。
“雨前的。还是雨后的。”
汉子压低了声音。
“是清明前的。刚下船。味道正。”
林渊收起报纸。
“带路。”
两人走出咖啡馆。
穿过两条窄窄的弄堂。
墙皮因为潮湿大片脱落。
露出里面发红的砖头。
最后。
他们停在了一处石库门前。
黑色的漆门。
门环有些松动。
汉子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停顿。
又敲了两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缝里。
一张写满焦虑和沧桑的脸露了出来。
是赵铁山。
当他看清楚门口站着的人是谁时。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悍匪。
眼眶瞬间被水雾盖住。
“长官。”
他喉咙里发出两个沙哑的音。
林渊跨进门。
反手将门闩插上。
“跪着干什么。起来。”
赵铁山已经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上。
他脑袋重重地磕在地砖上。
“我就知道您死不了。”
“那帮东洋鬼子哪有本事留住您。”
他激动得浑身发颤。
语无伦次。
林渊伸手把他拽了起来。
“行了。大老爷们。别在院子里丢人。”
他们进了里屋。
桌上摆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
火苗晃动。
林渊脱掉大衣。
目光落在赵铁山的左臂上。
那是原本扎着袖章的地方。
现在那里有一道粉红色的新肉。
伤口还没长好。
边缘有些溃烂。
那是刀伤。
而且是钝刀子割出来的。
林渊皱起眉。
“怎么回事。”
赵铁山下意识地把袖子往下拉。
“没。没事。”
“不小心碰着的。”
林渊冷哼一声。
他一把扣住赵铁山的手腕。
力气很大。
“跟我说实话。”
“上海滩这地方。还有人能让你吃瘪。”
赵铁山低下了头。
他叹了口气。
“长官。您给我的那笔钱。我都安顿好了。”
“兄弟们也都拉到了法租界。”
“可是。”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这边的‘斧头帮’欺人太甚。”
“他们说我们在码头的货。不合规矩。”
“要收五成的抽头。”
“阿强带兄弟去讲数。”
“被他们扣了一根手指头。”
“我带人去要说法。”
“王麻子那个畜生。埋伏了十几个快刀手。”
“我这条胳膊。就是那时候给他们开的山。”
他咬着牙。
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
“钱倒是不心疼。”
“就是这口气。憋得兄弟们想杀人。”
林渊坐在那张摇晃的长凳上。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雪茄。
没有点火。
只是放在鼻子尖闻着那股浓郁的烟草香。
“斧头帮。”
“王麻子。”
他轻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
赵铁山点点头。
“那家伙以前是给洋人当买办的。”
“后来开了烟馆。”
“现在手底下聚了几百号亡命徒。”
“他在霞飞路有个堂口。”
“叫‘聚义斋’。”
“听说。他跟日本人也有联系。”
“所以才敢这么嚣张。”
林渊笑了。
他的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有些诡异。
“拿老子的钱。去喂日本人的狗。”
“这种事。在南京我不答应。”
“在上海。我也没打算开头。”
他抬起眼。
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赵铁山脸上。
“从今天起。”
“没人再敢动我们的人。”
“记住了。”
“我们不是来讨生活的。”
“我们是来定规矩的。”
赵铁山只觉得后背冒凉气。
他太了解自家长官了。
这种语气。
说明有人要全家死光了。
他用力点头。
“长官。您吩咐。怎么干。”
林渊站起身。
重新穿上大衣。
“不急。”
“先让他蹦跶一个晚上。”
“明天。”
“你带两个手脚利索的兄弟。”
“去准备几箱好东西。”
“斧头快。还是炸药快。我们要给王帮主上上课。”
视角转到几公里外的霞飞路。
聚义斋。
这是典型的西式小洋楼改造的堂口。
里面灯红火绿。
地板擦得发亮。
大厅中间。
一个穿着暗红色绸子马褂的长发汉子。
正大摇大摆地坐在虎皮交椅上。
他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坑。
这就是王麻子。
他怀里正搂着一个穿旗袍的舞女。
那舞女的旗袍开叉很高。
白花花的大腿就那么晃着。
王麻子的粗手在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引来一声娇滴滴的呼痛。
“哎哟。王爷。您轻点。”
王麻子哈哈大笑。
他嘴里叼着一根纯银的烟嘴。
烟雾缭绕。
“轻了。你哪能记得住老子的好。”
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弟跑了进来。
“帮主。那帮外地瘪三今天又送了一百大洋过来。”
“领头的那个赵铁山。脸色跟吃屎了一样。”
王麻子冷哼一声。
他吐出一口唾沫。
正好落在舞女的红皮鞋上。
“一群丧家犬。”
“南京守不住了。跑上海来找食吃。”
“也不看看这滩头是谁在管。”
“一百大洋。”
“那是打发要饭的呢。”
“告诉他们。”
“明天的抽头。翻一倍。”
“不给。”
“就让他们卷铺盖滚出法租界。”
“要是还不识相。”
“就送他们去黄浦江里喂鱼。”
小弟阴笑着。
“帮主英明。”
“那帮人带头的那个姓沈的。听说还没露面。”
“不会是个怂货。躲在被窝里哭吧。”
王麻子眼神里露出一丝轻蔑。
他把手直接顺着舞女的领口钻了进去。
疯狂地揉捏着。
“什么姓沈的。姓万的。”
“在这一亩三分地上。”
“是龙。”
“也得给老子盘着。”
“是虎。”
“也得给老子蹲着。”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