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康复治疗,漫长而枯燥。
每天,我都要开车送他去康复中心。
扶着他,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抬腿,伸手,抓握。
他的身体很沉,每挪动一步,都要耗费我全身的力气。
而他自己,更是痛苦不堪。
汗水浸湿了他的病号服,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头困兽。
但他很努力。
他那只还能动的手,总是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眼睛里有一种不服输的倔强。
我知道,他不想成为我们的拖累。
我妈也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抱怨,不再歇斯底里。
她学会了做营养餐,学会了给我爸按摩,学会了用棉签蘸着水,滋润他干裂的嘴唇。
她和我之间的交流依然很少,但眼神里的怨恨,渐渐被一种疲惫的依赖所取代。
而宋雅,是变化最大的那一个。
她找了一份在超市当收银员的工作。
每天早出晚归,工资不高,但她把每一分钱都省下来,交给我妈,贴补家用。
她不再打扮,素面朝天,整个人都沉静了下来。
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声音很小。
“哥,爸今天的药,我买回来了。”
“哥,康复中心那边,下个月的费用,我交了一部分。”
“哥,你瘦了,这是我发的鸡蛋,你拿去补补身体。”
她把一袋土鸡蛋塞到我手里,然后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匆匆跑回自己的房间。
我看着那袋还带着余温的鸡蛋,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原谅吗?
那些伤害,真实地存在过,像一道道疤痕,刻在心里。
不原谅吗?
看着她现在这个样子,看着这个被生活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家,所有的怨恨,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我们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像三个小心翼翼走在钢丝上的人,谁也不敢去触碰过去,生怕一不小心,就会再次跌落深渊。
有一天,我送完我爸从康复中心回来,路过客厅。
看到宋雅正蹲在地上,给我爸洗脚。
她洗得很仔细,一边洗,一边用很轻的声音跟我爸说着话。
“爸,今天感觉好点了吗?”
“医生说,你进步很大呢。”
“你要加油啊,等你好了,我推你出去晒太阳。”
我爸躺在轮椅上,无法回应,只是眼角有泪滑过。
宋雅用毛巾给他擦干脚,然后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我的视线。
她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哥……”
我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走了过去。
我从她手里拿过水盆。
“我来吧。”
她没有动,只是呆呆地看着我。
“你去歇着吧,今天站了一天,累了。”
我说。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说话,站起身,默默地走回了房间。
我能听到,门关上后,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端着水盆走进卫生间,倒掉水。
看着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满脸疲惫的自己,我忽然觉得有些释然。
恨一个人,太累了。
或许,放下,才是对自己最好的救赎。
这天晚上,我正在书房查阅一些关于脑溢血康复的资料。
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是宋雅。
她端着一杯热牛奶,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哥,喝杯牛奶再睡吧。”
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主动来我的房间。
我让她进来。
她把牛奶放在桌上,却没有走。
她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绞着衣角,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哥,对不起。”
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以前……都是我不好。”
“我被猪油蒙了心,被李哲骗了,才会做出那么多伤害你们的事。”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我也不求你和爸妈能原谅我。”
“我只想……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弥补。”
“超市的工作,我会一直做下去。”
“我会好好照顾爸妈,我会省吃俭用,把以前欠你的钱,一点一点还给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哥,你不用卖房子了。”
“爸的医药费,我们一起想办法。”
“这个家,不能再让你一个人扛了。”
我静静地听着她说完,心里很平静。
我拿起桌上的牛奶,喝了一口。
很暖。
“钱的事,以后再说吧。”
我说。
“你……也早点休息。”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身,对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哥。”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这个破碎的家,似乎正在以一种缓慢而笨拙的方式,试图重新粘合在一起。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我只知道,生活,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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