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棺盖上是赤红色的符纸,十几张,每张都有巴掌宽,密密麻麻贴在棺椁表面。
符纸上的朱砂纹路还在发光,红光从符纸里透出来,在棺椁表面织成一层光网。
棺椁被树根缠得太久,铜面上全是根须勒出来的凹痕,有几处已经凹进去了。
但那层光网还在,符纸的力量把整口棺材封得死死的。
蛤蟆老太把手放下来,喘了两口粗气。
她那只完好的眼睛转向我,脸上的烂疮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可怖。
“借你几滴血。”
她抬了抬手,脚边一根槐树根须从土里钻出来,末端缠着一个土陶碗,粗粝的,碗口豁了一小块。
树根托着碗伸到我面前。
我没犹豫,拿出小刀在左手食指上割了一道。
刀口不深,血珠子渗出来,顺着指尖滴进碗里。
血落在碗底,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紫光。
蛤蟆老太伸着脖子看了一眼碗里的血,点了下头。
树根把碗托回去。
她接过碗,枯瘦的手指沾了一点我的血,往符纸上抹。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描什么图案。
第一张符纸沾了我的血,朱砂纹路闪了两下,红光暗了下去。
第二张、第三张,她一张一张地抹,每抹一张就念一句咒。
十几张符纸全抹完,那层光网啪的一下碎开了,像是被戳破的肥皂泡。
红光化作细碎的光点,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棺椁开始震。
不是地震那种震,是棺材板自己在抖,嘎吱嘎吱的,像是里面有东西在推。
蛤蟆老太倒退了一步,坐回轮椅上,往后退了几丈。
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小子,你也退。”
我没动。
“里面的东西,出来之后不认识你。站太近,死了别怪我。”
我往后退了十几步,退到空地边上那些被控制的村民前面。
棺椁的震动越来越猛,棺材盖被顶得一跳一跳的,缝隙里渗出一种极浓的黑气,腥甜腥甜的,跟之前地底那团灰气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棺盖猛地被掀飞了。
那两三百斤的铜盖子像个瓶盖一样翻了个面砸在地上,震得地面都抖了一下。
棺材里涌出来的黑气浓得像墨汁,贴着地面往四周蔓延。
黑气漫过的地方地面上的青石板碎砖全裂了,裂缝里往外渗黑水,腥臭味熏得人脑子发晕...
一个东西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是人形,但不能算人了。
确切来说,好像是一个骷髅!
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暗红色的光...
他坐在棺材里,张开嘴,露出两排诡异的牙齿,发出一声嘶吼...
那东西从棺材里站起来,黑气在它周身翻滚。
它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眼眶里那两团红光亮了一瞬。
蛤蟆老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它旁边。
她没起来,还是坐在轮椅上,但轮椅怎么过去的我根本没看清。
“走吧。”
那个骷髅听到了蛤蟆老太的话之后,目光才从我身上移开...
骷髅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
蛤蟆老太偏过头,对着它说了几句话。
音节很短,一个接一个往外蹦,不是汉语的节奏。
我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但那音调的走向和方才白锦喊的那句黑话很像。
不是完全一样,但像是一个语系里分出来的两支。
那东西听完之后,空洞的眼眶里红光亮了一下,随即弯下腰。
它那只只剩骨头的手一抬,扣住了铜棺的底部。
两三百斤的铜棺材在它手里像个空纸箱,轻轻松松就抡到了背上。
铜棺和它的脊椎骨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
蛤蟆老太转动轮椅,滑到铜棺旁边。
她枯瘦的手撑着棺沿,身子往上挪了一下,整个人翻进了棺材里。
那口铜棺比寻常棺材大了整整一圈,她坐进去之后还空着一大截。
她从棺材里探出那颗瘌痢头,烂疮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蜡黄色的光。
“小子。”
她那只没被肉瘤遮住的眼睛看着我。
“下次有缘再见。还有,别被那些人当枪使了。你和他们尿不到一个壶里。”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又开口了。
还是那种我听不懂的话。
骷髅听到之后,抬起右手。
那口铜棺的棺材盖从地上弹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个面,稳稳当当地扣回棺口。
棺盖和棺身碰在一起的一瞬,缝隙里挤出最后一股黑气,然后严丝合缝,连条缝都看不见了。
骷髅转过身,背上那口铜棺在月光下反着暗沉沉的铜光。
随即就朝着夜色之中,一步,一步...
空地中间只剩那个土坑,坑底空空荡荡,几根断掉的槐树根须耷拉在坑壁上。
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那棵老槐树还歪在一边,树干上那些根须勒出来的凹痕还在,树皮裂缝里的绿色汁液还没干。
“那树...”
我的话音还没落,棺材里就传来了蛤蟆老太的声音。
她的声音闷在铜棺里,听起来有些发瓮。
“就在那儿吧。他的使命本就是守护封印,如今也没有必要了。”
她顿了顿,棺材里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我解释什么。
“两百多年了。够本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棵歪斜的老槐树。
树干已经大半倾倒了,树冠上最后几片黄叶在夜风里抖了两下,落了。
树枝上挂着的红布条有的还缠着,有的已经被扯断了,散落在地上被风吹得翻来翻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土坑。
坑底翻上来的新土里露出几块碎骨,不知道是什么年头埋进去的。
我收回目光,对着棺材消失的方向问了一句。
“那他们问我,我咋说?”
夜色里安静了两息,然后蛤蟆老太的声音从不知道哪个方向飘了过来。
“爱咋说,咋说。”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已经轻得像风声了。
夜风从空地上刮过去,卷起几片枯叶和碎瓷片。
头顶的老鸹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了。
他们的影子也彻底地消失了...
我转身看向空地外面。
那些被灰线串着的村民还站着,但站姿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双脚并拢、双手垂在身侧的统一姿势了...
歪头的角度也都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们身体里那根绷紧的弦一下子抽掉了...
严骁站在老槐树底下,那个铁塔般的身子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身后那四个队员接二连三地往下倒,再后面那五十个特警也在一片此起彼伏的闷响中全部瘫倒...
空地外面那些村民也开始倒了。
先是那个半大小子往前一栽,斧头脱手掉在地上,然后是那个年轻媳妇,再然后是一整片的老头老太太,倒下去的姿势各种各样,有的前趴有的侧躺有的蜷成一团。
没人再站着了。
空地上、巷子里、土路两旁,到处都是横七竖八躺着的人。
我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土层底下那些灰线正在消散,不是断,是化。
原本密密麻麻往槐树方向汇聚的灰线一根接一根地变成了极淡的灰烟,从土里渗出来,被风一吹就散得干干净净...
结束了!?
又让我捡到便宜了?
下意识看了看自己割破的手指...
其实也不算...
我掏出手机打给姜壬友。
响了一声就接了。
电话那边传来姜壬友着急的声音...
“小林!你没事吧?刚才那动静...”
“没事。你们可以进来了。”
姜壬友那边愣了半拍,然后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蹲下来,翻了翻脚边一个老太太的眼皮,眼白已经清了,呼吸平稳,就是昏过去了...
严骁是第一个醒的。
他那副身板底子厚,醒得比谁都快。
我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他已经从槐树底下撑起了半个身子,方脸上糊了一层土,下巴上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显得更深。
他甩了甩头,伸手摸了一把脸,然后看见了满地躺着的人和歪倒的老槐树。
“林...林大师,这怎么回事?你...我...”
白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我旁边。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头对着严骁说。
“有人控制了这棵老槐树,在树上动了手脚。
老槐树的根须扎进村民身体里吸他们的精气,你们靠太近,全被兜进去了。”
她指了指歪倒的槐树。
“林烬把那个术法破了。控制你们的人和树之间的链接断了,人就全倒了。
没大事,睡一觉就好,只是还会虚弱一段时间,修养修养...”
姜壬友恰到好处地接了一句:
“是啊是啊,我们在外面看着都捏了一把汗。”
陈善在严骁身后点着头,补了一句:
“这树底下埋了符,符一破,人就全松开了。”
我的这些人,似乎都看出了我有难言之隐,都帮我说了起来...
严骁慢慢站起来拍了拍冲锋衣上的土,看了看地上躺着的队员和特警,又看了看我。
“林大师,是这样?”
“是这样。”
白锦把打火机揣回兜里,转过身走了。
严骁没再追问。
他走到他那四个队员旁边挨个看了看,把人翻过来摸了摸脉搏,确认都没事,才直起腰对我和姜壬友抱了抱拳。
虽然没有多说,眼神之中的感激溢于言表。
这会姜壬友对着我竖起一根大拇指,压低声音笑着说:
“小林,又让你装到了。”
我这会半点笑不出。
心里满是疑惑。
蛤蟆老太的话像根鱼刺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说其他人完成不了。
她说夏轻语是娘娘。她说我站错队了。
那些话如同魔咒一般,萦绕在我的心头...
空地外面传来动静。
那些特警身体素质好,已经有几个撑着地坐起来了,茫然四顾,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过来。
严骁挨个把人拍起来!
他那副铁塔般的身子板也虚了不少,走路的时候脚步发飘,但还是帮忙去搀扶人...
姜壬友和陈善已经在帮着搀人了。
阿茶从竹篓里掏出几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乎乎的丸药塞进那些特警嘴里,说是提神的。
我也蹲下帮着搀人。
那五十个特警加上严骁的四个队员,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全弄起来。
有几个底子差的醒了站不住又坐下去,只能两个人架一个往外挪。
村干部和一些村民也醒了。
我没让他们走,让赵山岳和李玄清先把人拢到空地上,清点人头。
最后让他们把村长单独放在一个屋子里。
我还有些事情要去问她...
其他人有的醒来就回去了,有的醒了又昏迷...
这一通折腾下来,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等把所有人都抬回去,严骁让人清点了三遍人头。
“都活着。就是虚。”
听到严骁这话,我才满意点头。
也不枉我做出的那个决定...
严骁让我们先回租的那个院子休息,剩下的事他和特警们来处理。
我应了一声,领着万事斋的人往回走。
回了院子,他们累得够呛,各自找地方靠着就睡了。
我睡不着。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蛤蟆老太的话。
“之前我们做的一切,你觉得都是听谁呢?”
“你第一次见到夏轻语的地方是哪里?那边是谁的地盘?”
“谁是善,谁是恶,你站错队了。”
她的意思很明白,夏轻语似乎是她口中的娘娘?
什么娘娘?什么身份?
我越想越乱....
脚步声从身后传过来...
很轻...
我没回头,听这动静,就知道是白锦...
白锦在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递过来一根细支烟。
我接过来叼在嘴里。
她划了根火柴替我点上,然后自己点了一根。
烟头的红光在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里格外扎眼!
我们俩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抽了半根烟...
“你是不是想问,我刚才说的那句黑话是什么?”
白锦先开口,对着我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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