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这些文化叙事,再回到高殷的立场,就不能将高欢立为庙主。
然而高欢是玉璧这一战的统帅,又不能不予以表示,因此高殷决定效仿朱椿的做法。
蜀王朱椿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一子,他就藩蜀地后,发现百姓纪念诸葛亮的武侯祠香火鼎盛,其祭祀之盛竟远远超过了近旁供奉君主刘备的汉昭烈庙。在朱椿看来,臣子祠庙的香火压过君主陵庙,这不仅有违君臣礼制的根本,更会在民间滋长一种“重臣轻君”的风气,若任其蔓延,对人心教化的影响将不可估量。
因此朱椿打出“君臣宜一体”的主张,拆除原先独立的武侯祠,将诸葛亮等人的塑像移入汉昭烈庙内,与刘备像一同供奉,并定名为汉昭烈庙,以此提升君威,抑制臣子崇拜——
当然,对百姓来说,这里还叫武侯祠,武侯祠也不再指代诸葛亮自己的祠堂,而是包容了汉昭烈庙、诸葛亮殿以及惠陵等地,死后的诸葛亮不再只是之前那个丞相,在某种意义上,他终于成为了真正的成都之主。
朱椿虽然出于坏心,但却办了好事,奠定了“君臣同祀”的基本格局,由于诸葛亮是历代都尊崇的臣相典范,褒扬他属于政治正确,而刘备则有一个君主身份,这就使得刘备和诸葛亮这两人互相掩护,刘备用自己的君主身份给诸葛亮猛猛背书,而诸葛亮则用自己的明星效应,不停吸纳粉丝流量给主公和诸位同僚进补,这对君臣从生前到死后,一直都是如鱼得水的状态,属实是团伙作案了。
这简直就是祭祀的艺术,因此高殷决定以一个知名大将为玉璧庙主,而在后方设立一个不对外开放的神主庙,以后高殷与子孙后代亲至才进行祭祀,而前方就交给这个知名大将吃香火。
这个人选也很明确,就是斛律金了;毕竟这些纪念碑主要是对东魏时期的玉璧之战进行祭祀,是对报仇雪恨的洗礼和铭记,这样就不适合建立高殷和高长恭这类还活着的君臣,不然会有一种被期盼早点去死的错觉。
倒是高珣这样战死的将领,可以作为末席的武官在其中受人供奉。
而当初高欢率领麾下诸多强将都参与了玉璧之战,但史料中一个表现出色的都没有,哪怕以高殷如今的地位和这么近的年代都难以检索,这倒是一件咄咄怪事。
或许是因为包括高欢在内的东魏将领们都在玉璧吃了大瘪,表现都不怎样,所以史料如实记录;也可能是出于,若在高王战败的时候,麾下有臣子大放异彩,那么这臣子可能会压过高氏的风头。
若是慕容绍宗这类没根基的将领还好,如果是段韶、斛律金这样的大将,那在折戟玉璧、高王死去的关键当口,这人物很有可能会出来与高澄争夺权柄,因此这些人被娄昭君所劝动、亦或是知趣地降低存在感,为了大局让高王子嗣安稳即位,换取整个利益联盟的平稳过渡,所以高澄、高洋也都把这些在玉璧表现出众的将领们给束之高阁了,或是在别的地方给予了补偿。
毕竟玉璧的大败不仅是东魏的大败,还是高王的威望大损仗,若有人在这时脱颖而出,就是踩着高氏的权威上位了,当初高氏也是这么对尔朱氏的,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所以在玉璧一战整体没有亮眼将领表现的情况下,这个受祭的将领人选对高殷来说就较为轻松了,段韶可以排除,他还活着,现在给他立庙有点咒他死;彭乐也能排除,他在齐国建立后被告发谋反,高洋将其诛杀,慕容绍宗等人还没到那个分量。
所以数来数去,也就只有斛律金适合了,第一,他是高欢麾下保二争一的将领,第二,他有一个敕勒歌的典故,在玉璧与高欢之间建立起了独特的精神纽带,很容易传成佳话,其三,则是他死了,死人没有威胁,而且有时候比活人还好用。
而且以斛律金为主祭,不仅能体现高殷对他的追思,暗示为他平反,同时能安抚斛律兄弟,将势衰的他们往回拉一把,让他们更加感恩戴德。
且此次出征,他们也在轵关建立了战功,接下来同样要参与河东攻略战,别人也就无话可说了。
虽然该残暴的时候不会手软,但在某些时候,高殷觉得自己还是很老好人的。
暴君之间亦有差别,如胡亥、萧宝卷之流,就以为自己是皇帝而可以随便诛戮,分不清自己的基本盘,最终被其他人团结起来给毁灭;
而石虎一边赞颂着“我的叔叔石勒”一边拉拢了朝中多数臣勋,最后哪怕做出了女权文最爱写的“发配十万精锐”这种逆天操作,最多也只是缩短国祚,他自己倒能压制臣下到自己死去。
其中的重要区别就在于分清君王自身该恪守的原则,能够巩固皇位的行动就绝对不要违逆,像石虎最喜欢的小孙子因为被连坐而要处死,小孙子拉着石虎的衣服求饶,石虎悲痛得嗷嗷直哭,但最终也没将其赦免,任其被官员拖走处死;对臣下的意见也能听进去一些,正由于他是皇帝中的“胖虎”,所以难得做一些好事,就让臣下深觉君主变得通人性了。
这也是历史上的一些暴君能够肆虐数十年却仍能坐稳皇位的秘密。
向高长恭交代完了主要事务,高殷就在娥永乐等卫队的保护下,率领三千百保鲜卑和两千前锋营,以及二万的辅兵回朝。
虽然百保鲜卑的战斗力可以说是万无一失,又是在这齐国领地内,但从数量上讲,这些兵力颇少,不符合高殷的身份和地位,作为皇帝,他的排场还是要有的;而且他身边还有着大量的文臣近随,以及宇文邕这样的特殊身份,需要的随行士兵不在少数,否则不能保证自身的安全,或是预防军中有人图谋作乱。
不过考虑到前线的高长恭需要更多军士,三万的战兵折损过万,他又调走了二万的辅兵,也就是说高长恭手中的士兵不足三万,正是兵弱之时,若周军发现这点,猛然反扑,那高长恭便可能会败北。
所以高殷才要在敌军立足未稳之前率军进讨,先破一阵,等敌军士气低落,那就可以修筑营垒、据险固守,斛律光部破了轵关,正在稳固当地,高殷已经去信,让他率一部分士兵赶来增援高长恭,保住胜利果实。
而高殷自己则要早早回到晋阳,恢复帝王的所有权限,才好将新的援军派出去支援前线,那时候才是正式攻打河东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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