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里人潮依旧涌动，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来来往往，混杂着各地的方言与外语，明明是一派喧嚣热闹的景象，却丝毫无法冲淡站在到达口的三个人之间那股凝滞得近乎窒息的气氛。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沉重得压在每个人心头，谁也没有率先开口，只能听见彼此轻浅而压抑的气息。
最先打破这片死寂的人，是唐晶。
她缓缓摘下脸上的墨镜，露出一双清亮却藏满复杂情绪的眼睛，眼底掠过一丝疲惫，还有久别重逢的酸涩。
但她很快调整好情绪，扬起一抹努力自然的笑意。没等罗子君做出反应，她已经轻轻上前，给了她一个简短却足够真诚的拥抱。
“子君，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微哑，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倦意，也裹着几分真切的感慨，“辛苦你还特意过来接我。”
罗子君一直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稍稍松缓，连忙抬手轻轻回抱住唐晶，声音放得轻而柔和：“没事，应该的，欢迎回来。”
简单的两句话，像一缕微风拂过冰封的湖面，总算将方才凝固到极致的氛围撕开了一道微弱的缝隙，让凝滞的空气稍稍流动起来。
唐晶轻轻松开罗子君，目光缓缓转向一旁自始至终沉默伫立的贺涵。
他依旧站在原地，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像一尊沉默而冷寂的剪影，与周围热闹的重逢景象格格不入。
唐晶的心头轻轻一涩，一股难以言说的闷意缓缓漫上来。
贺涵这副抗拒的模样，是横在两人之间再也无法忽视的距离。可她依旧不愿意就这么放弃，依旧想试着，把一切拉回原来的轨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与酸涩，主动朝着贺涵走近一步，微微抬眸看向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你怎么回事？见到我回来，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一边说着，她一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想去牵住贺涵的手。这个动作在从前是再寻常不过的亲近，可此刻做出来，却带着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小心翼翼与孤注一掷。
指尖即将碰到他手背的那一刻，贺涵的身体僵了一下，手臂下意识往后轻缩了半寸，那是一种本能的闪躲，直白又明显。可不知为何，那一瞬间的退缩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拉住一般，最终没有完全避开，任由唐晶微凉的指尖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指尖。
掌心相触的刹那，两人同时微微一僵。
唐晶能感觉到他手背上瞬间绷紧的线条，贺涵也能察觉到她指尖细微的颤抖。
唐晶握着他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抓住最后一点维系两人关系的纽带。她抬眼望着他，眼神里带着柔软，也带着坚持：“贺涵，说话。”
贺涵垂眸，沉默了足足好几秒。那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空气静得能听见心跳。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
“走吧，坐我的车，我带你们去吃饭。”
唐晶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心底的涩意更浓，却很快掩饰过去，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
罗子君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一路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更不敢去看贺涵的侧脸。她像一个多余的旁观者，夹在两个最熟悉却又最陌生的人之间，每一步都走得局促而尴尬。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城市的街道上，车厢里安静得可怕。贺涵专心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没有丝毫要开口的意思。
唐晶偶尔强行找些话题和罗子君闲聊，聊香港的天气，聊工作上的小事，可大多是有一搭没一搭，语气干涩，气氛始终松散又尴尬，连窗外流动的风景，都显得格外冷清。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低调隐蔽的日式料理店门前。门头简约雅致，暖黄的灯光透过木格窗洒出来，安静又有格调。这里是贺涵多年的老友老卓开的店，也是他平日里最常来的地方，隐秘、安静，足够避开不必要的目光。
三人进店入座，包厢内陈设简洁，气氛安静，却反而让三人间的紧绷感更加明显。没过多久，老卓亲自端着菜品从后厨走了出来。
他一身素色料理服，神情沉稳淡然，眼神锐利却不多言，一举一动都带着常年做料理的利落与沉稳。他先是将一大盘新鲜的刺身拼盘轻轻放在桌中央，冰盘上腾起淡淡的寒气，三文鱼、金枪鱼、北极贝片片晶莹剔透，纹理清晰鲜亮；
紧接着又依次摆上香气四溢的烤青花鱼、口感软糯的煮物、造型精致的手握寿司，最后放上一壶温热的清酒。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只在放下最后一道菜时，淡淡抬眼看向贺涵，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与洞悉，却什么都没有问，只是微微颔首，便轻手轻脚转身离开，将空间彻底留给了三个人。
整顿饭吃得安静又尴尬。
桌上几乎只有唐晶和罗子君在勉强维持着对话，努力撑起一片看似平和的假象。她们不敢提及敏感的话题，只能用琐碎的闲聊，掩盖心底的不安。
贺涵始终安静地坐着，几乎不发一言。他的目光偶尔落在窗外，偶尔落在桌面的餐具上，却始终没有落在罗子君身上。只有唐晶偶尔特意点到他，轻声问上一两句，他才会淡淡应和一声，简短而敷衍，再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一顿饭吃完，三人间的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比落座之前更加遥远。
离开日料店，依旧由贺涵开车送人。路线不言而喻——先送罗子君，再送唐晶。
车子缓缓停在罗子君家楼下。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静得可怕。
罗子君轻声说了一句“我到了”，伸手缓缓去拉车门把手。
就在她即将推开车门的前一秒，她终究没有忍住压抑了一整晚的眼神，目光微不可察地从车上的反光镜里看了贺涵一眼。那一眼快得像错觉，轻得像风，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稍纵即逝。
随即罗子君的指尖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推开车门，快步走了下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车内最后一丝勉强维持的轻松与平和，彻底消失殆尽。
气氛比在机场时更加凝固，更加沉重，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沉默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两个人牢牢裹在其中。
唐晶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不断翻涌的慌乱与不安，试图强行挑起一丝轻快的气氛，想把一切拉回假装无事发生的模样。
她侧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贺涵，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自然，甚至带上了一丝浅浅的笑意：“其实……我在香港的时候特别想你的。那边收尾工作特别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堆在一起，忙得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我们都好久没有叙叙旧了。”
她努力笑着，努力营造出久别重逢的温情，想要掩盖两人之间早已碎裂的关系。
可她的话音刚落，驾驶座上一直沉默的贺涵，忽然轻轻开口。
“唐晶。”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异常郑重。
一瞬间，所有假装的欢快、所有勉强的平和、所有刻意忽略的裂痕、所有自欺欺人的安稳，在这两个字里，轰然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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