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纳文学

字:
关灯 护眼
海纳文学 > 篮途重启 > 第十五章:政策博弈:走廊里的蹲守

第十五章:政策博弈:走廊里的蹲守


杨老板的意向,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中篮体育内部激起了一圈微澜,随即又迅速平复。老张在周会上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安宁那边有点动静了”,便没了下文。小吴和其他人继续忙着手头那些琐碎却“实在”的工作——催款、调停、处理投诉。陈敬东带回的“突破”,在他们眼中,或许只是一个偏远矿老板一时兴起的玩票,远不足以改变联赛灰暗的底色,更不值得分走太多关注。

但陈敬东知道,光有杨老板的“信”和最低限度的投入,远远不够。一支新球队要落地,要获得参赛资格,绕不开地方体育主管部门的认可和支持。哪怕只是默许,哪怕只是一纸非约束性的“同意函”,在缺乏政策背书和商业吸引力的DBL,都是必须争取的“准生证”。

他的下一个目标,锁定了省体育局竞赛管理中心的一位关键人物——孙处长。李局在电话里语气复杂地提过:“小孙啊,年轻,有想法,但也……比较讲规矩。” “讲规矩”三个字,李局说得意味深长。

规矩,往往意味着流程、门槛、以及无数需要被说服的“合理性”。

陈敬东尝试打电话预约,电话转到办公室,一个客气但疏离的女声告诉他:“孙处长近期日程很满,如果有公事需要接洽,请先通过正式渠道发函至我局办公室。”

正式渠道,发函,等待排期。这套流程走完,杨老板那点本就不多的耐心和本就紧绷的资金链,恐怕早已断裂。

他没有发函。

他选择了最笨,也最直接的方式:蹲守。

省体育局的办公楼是栋有些年头的苏式建筑,走廊宽阔,光线昏暗,墙壁下半截刷着暗绿色的油漆,散发出旧文件柜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孙处长的办公室在四楼走廊尽头。

第一天,陈敬东早上八点就到了。他穿着那件最挺括的衬衫,提着装有全部资料的公文包,站在距离孙处长办公室门五六米远的窗边,假装看窗外院子里晨练的老人。他计算着时间,看到几个工作人员陆续进入那间办公室,送文件,汇报,又离开。九点左右,一个身材精干、穿着 polo 衫和运动长裤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用钥匙开了门——是孙处长,和他在一次体育产业新闻图片里见过的侧影对得上。

陈敬东等到里面似乎暂时安静了,才走过去,轻轻敲门。

“请进。”

他推门进去,简洁地自我介绍,说明来意,提及李局和中篮体育。孙处长正在低头看一份文件,闻言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了他一下,还算客气:“陈先生是吧?这个事情,我们原则上支持社会力量办体育。不过,引入一支新的职业球队,涉及到很多方面,我们需要进行综合评估。这样,你把相关材料留下,我们研究一下。”

“孙处长,材料我都带来了,另外我们投资方也很急切,能不能……”

“我理解。”孙处长打断他,语气依然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感,“但我们有我们的程序和考量。材料放下,有进展我们会通知你。我马上还有个会。”他看了一眼手表。

第一次接触,不到五分钟,终结于一句程式化的“研究一下”。

陈敬东留下了材料。但他没有离开大楼。他就在那条昏暗的走廊里,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他告诉自己,就像篮球场上的卡位,抢占一个可能接球的位置,哪怕暂时没有球传来,也要牢牢站住,不给对手轻易切入的机会。

中午,他看到孙处长和几个人一起下楼,大概是去食堂。他跟着下楼,在食堂门口徘徊,最终还是没有进去——太像跟踪,可能适得其反。

下午,他继续回到四楼走廊。站累了,就靠一会儿墙,或者走到尽头窗边,看看楼下。偶尔有工作人员经过,投来好奇或疑惑的一瞥,他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无害。时间一分一秒地挪动,缓慢得如同窗外交错的树影。公文包提手勒得掌心发红,小腿因为长时间站立而酸胀。

走廊里安静时,能听到自己呼吸和心跳的声音。他想起周明礼说的“别太刚”,想起杨老板“信你”背后的巨大风险,想起家里那份薄薄的合同和林静忧惧的眼神。放弃的念头像水底的暗流,不时涌起。每一次,他都用力掐一下自己的虎口,用那点尖锐的疼痛唤醒意志。

再坚持一秒。 他对自己说。就像比赛最后时刻,体力透支,对手紧逼,但教练在场边吼着,队友在看着,篮筐还在那里。卡住位置,再坚持一秒,球可能就来了。

第一天,孙处长下班时看到他还在,略显惊讶,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快步走了。

第二天,陈敬东照旧。站姿更僵硬,眼底的红血丝更重。孙处长上午出去开会,下午才回来。看到他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陈敬东再次上前,试图简短补充说明杨老板的诚意和球队对本地篮球氛围的可能带动。孙处长听着,未置可否,只说了句“材料我们看了,还在讨论”,便进了办公室。

第二天傍晚,天空堆积起厚厚的乌云,闷雷滚动。陈敬东依旧站在走廊里,腿像灌了铅。窗外骤然变暗,暴雨倾盆而下,雨点猛烈敲打着老旧的窗玻璃。走廊里的灯光提前亮起,昏黄的光晕将他孤独的身影拉长,投在暗绿色的墙壁上。雨水和泥土的气息从窗缝渗进来。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很固执,甚至有些可笑。一个前IT架构师,像个不入流的业务员,死守在这条充满旧体制气息的走廊里,为一个渺茫的机会。

但他没有动。

第三天,雨停了,天色依旧阴沉。陈敬东的嗓子因为楼道里的干燥和连日的少言而有些沙哑。他换了个位置,站得离办公室门更近了一些。上午十点多,孙处长拿着水杯出来,去走廊另一头的开水间,恰好与他迎面。

这一次,孙处长停下了脚步。他打量了陈敬东几秒钟,目光落在他明显憔悴的脸上、起皱的衬衫领口和那双因为长时间站立而显得不太自然的腿上。

“陈先生,”孙处长开口,语气比前两次复杂了一些,少了些纯粹的公式化,“你这又是何必呢?该走的程序,我们不会少。你在这里等着,也改变不了什么。”

陈敬东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沙哑但清晰:“孙处长,我知道程序重要。我等的不是一个特例,只是一个被认真评估的机会。这支球队背后,是一个真心想为家乡做点事的老板,和一群可能因此能继续打球、看到一点希望的年轻人。他们等不起太久。我在这里,只是想告诉您,也告诉我自己,我们对这件事,是认真的。”

他说得很慢,没有慷慨激昂,只有疲惫支撑下的诚恳。

孙处长端着水杯,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没说话。开水间那边传来水烧开的啸叫声。走廊里一时只有那尖利的声音。

几秒钟后,孙处长似乎轻轻叹了口气,很轻微。

“这样吧,”他说,“你下午……三点再过来一趟。有些具体情况,我需要再了解一下。带上你们那个投资方更详细的资质和资金证明。”

没有承诺,只是“再了解一下”。但这扇紧闭的门,似乎被这连续三天沉默的“卡位”,撬开了一道比之前更宽些的缝隙。

“谢谢孙处长。”陈敬东立刻说。

孙处长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接完水,回了办公室。

陈敬东依旧没有立刻离开。他慢慢走到窗边,窗外被雨水洗过的树叶,绿得刺眼。他靠着冰凉的窗台,腿一软,几乎要滑下去,连忙用手撑住。

卡位。

再坚持一秒。

球,好像真的……朝着这个方向,传来了一丝微弱的气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紧握公文包而勒出深痕的掌心,又抬头望向那扇依旧紧闭的办公室门。

下午三点。

他还有几个小时,可以找个地方坐下,整理思路,也让自己这双快要罢工的腿,稍微休息一下。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楼梯口。步伐沉重,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