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三日,步履匆忙,脚底几乎磨掉一层皮。陈敬东见了体育局退下来的李局,一位言语谨慎、点到即止的老者,给了一串企业名录和几句“要多看多听,谨慎表态”的忠告;拜访了两个号称有篮球情怀的本地商人,对方热情接待,大谈体育产业风口,临了却委婉表示“近期资金周转有些压力”;还摸到郊区一个半废弃的训练基地,看了两支业余球队的训练,水平参差,热情却真切,只是提起“职业化”、“打联赛”,小伙子们眼中瞬间的光亮,很快又黯淡下去,变成现实的窘迫——“陈哥,听说职业队一个月能有几千块补助?真的假的?”
希望像高原稀薄的氧气,吸进去一口,还没到肺里就散了。那份精心准备的方案,那些数据模型和逻辑推演,在现实的粗粝墙壁上,撞不出多少回响。周明礼给的两周时限,像一根越来越紧的弦。
回程前最后一天,李局沉吟良久,又给了个名字和地址:“安宁市,搞矿的杨老板,早年是省青年队的,后来受伤没上去。前几年听他念叨过想在家乡弄支像样的球队,你可以去碰碰运气。不过这人,脾气有点倔,主意正。”
安宁离昆明不远,一个以矿产闻名的县级市。陈敬东辗转找到那家矿业公司时,已是下午。公司门脸气派,里面却透着一股粗放与务实混杂的气息。前台通报后,他被领进一间宽敞但装修简单的办公室。
杨老板五十出头,身材魁梧,皮肤黝黑,指节粗大,不像老板,更像常年跑现场的工头。他正低头看着一份报表,眉头拧成疙瘩,手边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见陈敬东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坐,目光锐利地扫过来,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
“李局介绍来的?搞联赛的?”杨老板声音洪亮,带着本地口音,“坐。有什么事,直接说,我一会儿还有个会。”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陈敬东深吸一口气,摒弃了之前那些铺垫和理论,直接摊开他准备的核心资料——不是那份华丽的PPT,而是一份他连夜整理、手写标注了很多的成本测算账本。
“杨总,我知道您时间宝贵。我不说虚的。”陈敬东将账本推过去,“这是以一支新加入DBL的球队为基准,做的第一年运营成本拆解。我按最保守、最低配算的。”
杨老板挑了挑眉,拿起账本,翻开。
纸张上密密麻麻,条目清晰:球员及教练组基本薪资(按联赛最低标准)、日常食宿、训练场地租赁、本地交通、客场差旅(最经济的绿皮火车或长途大巴)、基础医疗和保险、比赛服装备、必要的宣传物料……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个经过反复核实的、尽可能压低的数字。旁边还有陈敬东用红笔写的小字备注,比如“此项可与本地高校合作,争取免费或低价场地”、“客场食宿可尝试与快捷酒店谈团队协议价”。
没有宏大蓝图,没有市场预期,只有一笔笔冷冰冰、沉甸甸的支出。
“按这个算,养活一支勉强能运转的球队,一年下来,硬成本至少在这个数。”陈敬东指着账本末页那个被他用红圈标出的总和。
杨老板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纸张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办公室里的空气有些凝滞,只有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
“这些球员,”杨老板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目光却没离开账本,“就这点钱?够活?”
“紧巴巴的。”陈敬东实话实说,“可能还不如去沿海工厂打工。但如果联赛能有起色,如果能打开一点商业局面,未来有改善的空间。”
“改善?”杨老板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笑,又像是嘲讽,“你那个联赛,我听李局提过一嘴。要钱没钱,要人看没人看。凭什么改善?”
陈敬东沉默了。他无法给出确定的承诺。他只能打开随身携带的旧笔记本电脑,调出他那份方案的后半部分,那些关于内容曝光、地域联结、情感营销的设想,展示给杨老板看。“这是我们能尝试去做的方向。不敢保证成功,但至少,是一个让球员能被看见、让球队能有自己故事的机会。”
杨老板扫了几眼屏幕,不置可否。他靠回宽大的椅背,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他的目光,从账本移到电脑屏幕,最后,落在了陈敬东的脸上。
陈敬东因为连日奔波、睡眠不足,眼里布满了红血丝,脸色疲惫,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衬衫领口也有些松垮。但他坐得很直,眼神里没有推销员的急切,也没有乞求者的卑微,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为账本上那些冰冷数字所对应的具体的人而生的焦灼。
杨老板看了他足有半分钟。烟雾缓缓飘散。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他突然问。
“做IT的,写代码,做系统架构。”陈敬东答。
“怪不得,账算得这么细。”杨老板弹了弹烟灰,目光却依旧没离开陈敬东的眼睛,“但你跟我说实话,你做这些,图什么?就为那点工资?还是觉得这事能成,想押个宝?”
陈敬东怔了一下。图什么?为了那份少得可怜的薪水?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蹭饭的”?还是心底那点不甘熄灭的、关于“连接”与“价值”的微弱火苗?或许都有,但此刻,面对着这个可能决定一支球队生死(哪怕只是最简陋的生存)的老板,那些理由都显得轻飘。
他想起旧球馆里捏扁的矿泉水瓶和那声叹息,想起火车上大爷给的糖,想起方案里那些为“车票钱”所做的测算。
“我……”他声音有些干涩,但字字清晰,“我觉得那些球员,不该连张回家的火车票,都要凑得那么难。”
杨老板夹着烟的手,顿在了半空。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烟雾无声缭绕。
许久,杨老板把还剩大半截的烟,重重摁灭在烟灰缸里。他合上了那本写满数字的账本,推到一边。没有看电脑屏幕上的宏伟蓝图。
他身体前倾,双手放在桌上,目光如炬,牢牢锁住陈敬东布满血丝的双眼。
“小子,”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矿工般的、凿开岩石般的力道,“你带来的这些数字,画的那些饼,我见得多了。”
陈敬东的心往下沉。
“但是,”杨老板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我从你眼睛里看出来,你算这些账的时候,你比我还急那些打球的小子的饭碗。”
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就冲这个,”杨老板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了个键,“刘秘书,下午的会推迟半小时。”然后他放下电话,重新看向陈敬东,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眼神却不再那么锋利,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我信你。”他说,“不过,信归信,钱不是大风刮来的。队,我可以先组起来,挂个名,按你账本上最低的标准来。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您说。”
“第一,这支队伍,从组队到训练到打比赛,你的人(他指了指陈敬东)得给我盯紧了,别让它散架,也别给我丢人现眼。”
“第二,你说的那些能让球队‘被看见’的事,你得去弄。弄不成,我不怪你,但队伍我也养不起太久。”
这不是一份慷慨的赞助合同,更像一次基于最低限度信任的、风险极高的试水。但这对陈敬东,对那个在生存线上挣扎的联赛,对无数个可能连回家车票都愁的球员来说,已经是黑暗中的第一缕微光。
“好。”陈敬东用力点头,喉咙有些发哽。
杨老板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具体细节,回头我让下面人跟你对接。我还有个会。”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矿区特有的、灰蒙蒙的天空。
陈敬东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想再说句什么。
“走吧。”杨老板背对着他,挥了挥手,“记住你说的话。还有,把眼睛养养,年纪轻轻的,别熬坏了。”
陈敬东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那个如山般稳重的背影,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矿区的灰尘味道依旧浓重。他握紧了手里那份沉甸甸的成本账本,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打动这位老板的,不是精美的PPT,不是庞大的数据,甚至不是对成功的许诺。
是他熬红的眼睛里,那份藏不住的、为他人饭碗而生的真切焦急。
绿皮火车上的较真,茶水间里的烫伤,旧球衣上的补丁,无数个深夜屏幕前的孤光……似乎都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微小却坚硬的落点。
他快步走出办公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望向远方起伏的山峦。
拓荒的第一步,或许,终于踉跄着,踏在了实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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