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昆明的机票,陈敬东查了又查,最终还是在购票页面点了关闭。高铁也不便宜。他盯着屏幕上那趟代号古老的K字头列车,硬座,二十多个小时,票价不到高铁的三分之一。
就是它了。
出发是在一个沉沉的清晨。林静起得很早,默默给他煮了碗面,卧了荷包蛋。她没多问行程细节,只是在他检查背包时,把几盒贴好的暖宝宝和一瓶拧开过的矿泉水塞了进去。“车上冷,多喝热水。”她声音很轻。
陈敬东点点头,弯腰亲了亲还在熟睡的儿子额头。出门时,天边刚泛起蟹壳青。
火车站永远嘈杂、拥挤,充斥着各种方言、汗味和匆忙的气息。他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手里还提着一个装资料的旧帆布袋,挤过人群,找到那列绿皮火车。车身是陈旧的墨绿色,油漆斑驳,车窗模糊,透着一股被岁月反复搓揉过的疲惫感。
他的座位靠窗,但走过去时,那里已经坐了一个抱着巨大蛇皮袋、蜷缩着打盹的民工大哥。陈敬东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车票,又看了看那张疲惫黝黑的脸,没说话,默默将背包放在对面空着的、更靠近过道的座位上方行李架上,自己就在过道边的折叠小椅子上坐了下来——那里原本是给乘务员预留的,但通常被无座的旅客占据。
火车缓缓启动,城市的高楼逐渐退去,换成了不断向后飞掠的田野、村庄和灰蒙蒙的天空。车厢里很快被各种气味填满:泡面、卤蛋、汗味、烟味(尽管禁烟,但总有角落飘来),还有一股铁轨和机油混合的、属于绿皮火车的独特气味。声音更是嘈杂:小孩的哭闹,大人的高声谈笑,手机外放的短视频音乐,售货小车吱吱呀呀经过时“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的吆喝。
陈敬东从帆布袋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又掏出厚厚一沓打印的资料。那是他过去一周没日没夜整理的成果:关于云南体育产业的零星数据,能找到的民间篮球赛事报道,几支半职业或业余俱乐部的模糊信息,还有他根据周明礼给的电话,与那位“李局”简短沟通后记下的几点方向性建议。当然,还有他不断完善的那份“连接的价值”方案,此刻又多了几页关于西南地区“地域情感联结与赛事下沉”的设想。
膝盖上的空间狭小,火车行进中的晃动让屏幕上的光标不时飘移。他努力稳住身体,左手压住资料,右手操作鼠标和键盘,修改着PPT中的几个数据模型,试图将云南本地的消费水平和篮球潜在受众做一个更精准的匹配。偶尔需要查阅纸质资料时,他得小心翼翼地抽出来,防止被旁边经过的人碰掉。
过道狭窄,人来人往。不时有腿或行李蹭到他的后背和胳膊,他只能尽量往里缩。车厢连接处的吸烟区飘来的烟味更加浓烈。坐在他对面、原本属于他的那个靠窗座位上,民工大哥已经醒来,正就着开水啃着一个冷馒头,目光偶尔掠过他屏幕上的图表,漠然而好奇。
时间在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哐当”声中缓慢流逝。窗外天色从灰白变成阴沉的铅灰,似乎要下雨。颈椎和腰椎开始发出抗议的酸痛,眼睛也因为长时间盯着小屏幕而干涩发胀。他停下来,揉了揉眉心,目光有些空洞地投向窗外飞逝的、千篇一律的景色。拓荒?就凭这些纸上谈兵的数据和设想?周明礼那句“我吃过亏”和老张等人眼中若有若无的嘲讽,再次浮上心头。
“小伙子,忙活一路了,歇歇眼吧。”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陈敬东转过头,发现邻座——一位穿着朴素中山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大爷,不知何时注意他很久了。大爷手里拿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正慢慢喝着茶。
“嗯,没事。”陈敬东勉强笑笑,低头准备继续。
“是去云南出差?”大爷问,语气平和。
“算是吧。”陈敬东含糊道。
大爷没再追问,只是看着他膝盖上摊开的资料和屏幕上复杂的图表,又看了看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和疲惫,缓缓道:“我瞧你一直在改这些东西,较真得很。”
陈敬东手指一顿。较真?或许吧。可较真有用吗?在冰冷的现实和旁人看来可能毫无意义的任务面前?
大爷似乎看出了他那一瞬间的自我怀疑,放下搪瓷缸,在随身的一个旧布包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颗独立包装的、看起来有些年岁的水果硬糖。他拈出一颗,橙色的,糖纸都有些褪色了,递到陈敬东面前。
“给,”大爷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舒展的菊花,“吃点甜的,醒醒神。”
陈敬东愣了一下,看着那颗躺在大爷粗糙掌心的小小糖果,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谢谢。”
糖纸剥开,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将橙色的糖块含进嘴里,一股廉价但直接的水果甜味和香精气息在舌尖化开,带着旧时光的味道。
大爷收回手,盖好铁盒,重新捧起他的搪瓷缸,望着窗外,像是在对陈敬东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年轻人,做事较真总没错的。这世道,聪明人太多,肯下笨功夫、跟自己较劲的人,少了。”他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甭管是去干啥,心里头那股子认真劲儿,丢不得。就算眼前看不到亮,你较过的真,走过的路,它都算数。”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
陈敬东含着那颗渐渐变小的糖,甜味丝丝缕缕,浸润着有些麻木的味蕾,也似乎顺着喉咙,滑进了一片荒芜的心田。他低下头,看着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文字,看着自己反复修改留下的痕迹。
火车继续向前,穿过逐渐浓重的暮色,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单调而坚定。
他重新将手指放回键盘。这一次,敲击的动作似乎少了些焦躁,多了些沉静。窗外的黑暗越来越浓,车厢内的灯光显得更加昏黄。他蜷在过道边这方狭小、颠簸、充满各种干扰的天地里,膝盖上是他的战场,屏幕是他的疆域。
那颗廉价的橙子糖早已化完,只留下舌尖一点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回甘。
较真总没错。
大爷的话,连同那颗糖的滋味,和着火车行进的节奏,一起沉入这个奔赴未知的夜晚。
他修改完最后一个数据,保存文档。然后,关掉电脑,收拾好资料,抱在怀里。他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闭上了干涩的眼睛。
火车在黑暗里呼啸前行,载着一车人的梦呓、鼾声、心事,也载着一个在过道里与自己较劲的“拓荒者”,和他那份或许天真、却无比较真的方案草稿,向着西南那片未知的“空白”,固执地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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