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约见魏总监,陈敬东等了整整两周。
这两周里,他没有闲着。他把那份基于用户画像的新方案反复打磨,又联系了云南和乌鲁木齐的球队,收集了一批球员的日常素材——训练、生活、甚至是一些琐碎的、不为人知的瞬间。艾尔肯发来一段视频,是他们在零下二十度的室外简陋球场上扫雪,然后继续投篮。杨老板那边传来几张照片,矿上的工人们下班后,自发去训练馆帮球队修地板。
这些素材,他没有放进方案里。他留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两周后的周三下午,他再次走进那栋玻璃幕墙大楼。这一次,没有漫长的等待。魏总监的助理直接把他领进同一间会议室,桌上依旧摆着两瓶水,但多了一碟精致的茶点。
魏总监准时推门进来。这一次,她没有低头看手机,而是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审视。
“陈先生,第二次了。”她开口,语气比上次多了点温度,但依旧公式化,“上次你说材料带回去完善,我以为是托词。没想到你真来了。”
陈敬东点点头,没有绕弯子:“魏总监,上次我的方案有问题。我一直在从‘我们有什么’的角度说话,但没搞清楚‘你们需要什么’。”
魏总监挑了挑眉,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话。她只是靠在椅背上,等他继续。
陈敬东打开公文包,拿出那份新方案,却没有立刻递过去。他看着魏总监的眼睛,语速放慢,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这两周,我重新梳理了咪咕体育的用户画像和内容战略。我发现一件事——你们不缺赛事资源。CBA、中超、五大联赛,顶级IP都在你们手里。但你们缺一样东西。”
魏总监的目光微微一动。
“你们缺的,是能让用户产生深度情感连接的内容。”陈敬东说,“顶级赛事吸引的是硬核球迷,他们看战术、看球星、看比分。但硬核球迷是有限的。你们真正需要拓展的,是那些对体育有模糊好感、但还没有形成固定观看习惯的‘泛用户’。这些人,不会因为一场高水平的比赛就留下来。他们需要一个能让他们‘代入’的故事。”
魏总监没有反驳。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陈敬东深吸一口气,打开方案,却没有像上次那样逐页讲解。他直接翻到中间,那几页他特意留白的部分,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袋子里,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球衣。
深蓝色,号码已经模糊,边缘磨得起毛,布料因为多次洗涤而微微发硬。胸口的位置,绣着褪色的校名。左腕的位置,有一块颜色略深的痕迹,那是汗水浸透后留下的印记。
魏总监的目光落在那件球衣上,眉头微微一蹙。
陈敬东把球衣从袋子里拿出来,轻轻放在会议桌上,摊开。那件带着岁月痕迹的旧球衣,在精致的会议室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引人注目。
“这是我大学时代的球衣。”陈敬东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二十年前,华东区决赛,最后十秒,我的球队落后两分。我是队长,最后一投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件球衣上,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个遥远的夜晚。
“我投丢了。球砸在篮筐后沿,弹出来。我们输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魏总监没有打断,只是看着那件旧球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后来我毕业,做IT,写代码,成了别人眼里的技术专家。这件球衣被我塞在箱子最底层,很多年没拿出来过。”陈敬东继续说,“直到今年,我被裁员。四十岁,房贷,儿子,压力大得喘不过气。”
他抬起眼,看向魏总监:“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去小区的野球场,一个人投篮。投到半夜,投到手酸,投到看不清篮筐。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知道那是唯一能让我安静下来的事。”
魏总监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停住。
“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陈敬东说,“我为什么放不下篮球?不是因为我还想赢那场比赛,而是因为那场比赛,那段经历,那些和我一起拼过的队友,早就成了我生命里的一部分。它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他拿起那件旧球衣,轻轻抚过胸口的校名。
“魏总监,NBL的球员,和我一样。他们不是天才,没有光环,来自小地方,在简陋的场馆里训练,拿着微薄的薪水。但他们每个人背后,都有这样一件‘旧球衣’。都有一个让他们放不下、拼了命也想继续的理由。”
他把球衣放回桌上,然后从文件袋里,拿出另一叠东西——那些艾尔肯发来的视频截图,杨老板传来的工人修地板的照片,还有一些他这两周收集的其他球队的日常瞬间。
他把这些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旧球衣旁边。
扫雪的球员。修地板的矿工。挤在破旧更衣室里看录像的年轻人。训练后一起蹲在路边吃盒饭的教练和队员。某个球员赛后给家乡的母亲打电话时红了眼眶的侧脸。
十几张照片,在精致的会议桌上,铺开一片粗糙、真实、热气腾腾的生活。
“这就是NBL。”陈敬东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沙哑,“不是完美的赛事,不是光鲜的IP。是这些普通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一点小小的热爱。”
他抬起头,迎上魏总监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咪咕缺的,从来不是赛事。你们缺的,是能让用户共情的故事——能让那些在生活里挣扎、在深夜刷手机、觉得自己被世界遗忘的人,在某个瞬间,看到自己的影子,然后说一句:‘我也是。’”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魏总监没有看手机。她的目光,落在那件旧球衣上,落在那些照片上,落在陈敬东那张因为熬夜而略显疲惫、却异常专注的脸上。
许久,她动了。
她伸出手,拿起其中一张照片——是艾尔肯他们扫雪的那张。几个年轻人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拿着扫帚,围着一个破旧的篮架,笑得很开心。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放下,靠回椅背,双手叠在胸前。那个姿势,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陈先生,”她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少了一些公式化的距离感,“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见你第二次吗?”
陈敬东摇头。
“因为你第一次走的时候,把方案带走了。”魏总监说,“版权部每天收到几十份方案,大部分人扔下就走,再也不联系。你是第一个说‘我带回去完善’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那件旧球衣上。
“还有,”她说,“这件球衣。”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球衣的边缘。那粗糙的、起毛的布料,在光滑的会议桌上,格外真实。
“我父亲也有一件这样的球衣。”她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波动,“他年轻时在厂队打球,后来厂倒了,队散了。但那件球衣,他一直留着。我小时候不懂,觉得一件破衣服有什么好留的。后来他走了,收拾遗物的时候,我把它收起来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在空气中弥漫着,像一层薄薄的雾。
陈敬东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他只是安静地坐着,让那片刻的沉默,承载所有该承载的东西。
良久,魏总监收回手,坐直身体。她的表情恢复了职业化的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你的方案,我这次会认真看。”她说,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但“认真”两个字,咬得比平时重,“但光有方案不够。我需要看到更多真实的内容素材——你说的那些‘共情的故事’,能拿出成片的东西吗?”
陈敬东的心跳漏了一拍。
“能。”他说,声音很稳,“云南那边,乌鲁木齐那边,还有其他几支球队,都可以配合拍摄。我们不需要专业团队,手机拍出来的,反而更真实。”
魏总监点点头,拿起手机,这次不是刷消息,而是按了几下,然后放下。
“下周,我派一个内容策划过去,跟你们的人一起跑几个地方。先做几条样片出来。”她说,“如果效果符合预期,我们再谈具体的合作形式。”
她站起身,伸出手。这一次,不再是指尖轻轻一碰,而是实打实的、有力的握手。
“陈先生,你今天说的这些,”她说,“比上次那几十页方案,有说服力得多。”
陈敬东握着她的手,想说点什么,喉咙却有些发紧。他只是点了点头,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走出会议室,走过那面巨大的LOGO墙,走进电梯,走出大楼,陈敬东站在园区里,再一次抬头看向那二十三层的玻璃幕墙。
阳光依旧刺眼,大楼依旧冰冷。
但他手里的公文包,轻了很多。
包里,那件旧球衣还在。叠得整整齐齐,边缘磨得发白,“拼到最后”四个字,隔着布料,似乎还在微微发烫。
他摸出手机,给林静发了一条飞信:“谈完了。有戏。”
林静几乎秒回:“好。晚上给你炖排骨。”
他又给周明礼发了一条:“魏总监下周派人去拍样片。需要协调云南和乌鲁木齐。”
周明礼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收到。”
但这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许久没出现的表情——一个大拇指。
陈敬东看着那个表情,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公园凉亭堵住周明礼的那个清晨。那时候他还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失业中年人,手里只有一份没人看的方案,眼里只有一点不甘熄灭的光。
此刻,他站在咪咕楼下,手机屏幕上是周明礼的大拇指,公文包里是那件陪了他二十年的旧球衣。
他不知道那条样片拍出来会是什么样,不知道魏总监会不会真的认真看方案,不知道这场谈判最终会走向哪里。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那件旧球衣,没有白留。
那些“拼到最后”的日子,没有白过。
而他,终于找到了一种方式,替自己,也替无数个和自己一样的人,说出了那句一直没机会说的话:
“我们还在。我们还有故事。我们需要一个舞台。”
春风依旧干燥,带着尘土的气息。但他走在风里,脚步比来时,轻了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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