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的视频爆火之后,陈敬东的手机就没安静过。
先是各种采访邀约——省电视台、市电视台、几家门户网站的体育频道,甚至还有一个做短视频的自媒体,自称粉丝两千万,说要来拍“篮板怪兽的日常生活”。陈敬东一一记下,能推的推,不能推的排期,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然后是各种奇奇怪怪的电话。
有人自称“专业经纪”,说要签张明,包装他上综艺、拍电影、成为“中国体育界的顶流”。陈敬东问对方什么公司,对方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他直接挂了。
有人说是“爱心企业家”,想资助张明“改善生活条件”,条件是张明得穿着印有他公司logo的衣服接受采访。陈敬东说赞助可以走正规渠道,对方立刻没了声音。
还有人更离谱,自称是张明失散多年的远房亲戚,要陈敬东帮忙转一笔钱,“就三千块,给孩子交学费”。陈敬东查了一下对方发来的账号,发现是诈骗,直接拉黑。
杨老板在电话里骂骂咧咧:“火了火了,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陈总,你帮我看着点,别让那些王八蛋把张明带坏了。”
陈敬东说:“杨总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确实有数。
那些天花乱坠的承诺,那些急不可耐的电话,那些张口闭口“包装”“流量”“变现”的人,他太熟悉了。当年在互联网公司,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机会”——听起来很美,走进去才发现是陷阱。张明不是傻子,但他太单纯,太容易相信人。陈敬东不想让这个从贵州山沟沟里走出来的年轻人,被那些眼睛里只有钱的人利用。
所以当那个自称“安宁本地企业家”的人打电话来,说要见面谈谈“合作”的时候,陈敬东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不好意思,张明目前不接受个人商业合作。如果有意赞助球队,可以走正规渠道——”
电话那头打断他,声音有些急:“不是不是,我不是要找那个小伙子。我是找你。”
陈敬东愣了一下:“找我?”
“对,陈敬东先生是吧?我叫李建国,安宁本地人,开家具厂的。我……我想跟你聊聊,不是谈生意,就是……就是聊聊。”
陈敬东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叫李建国的人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紧张:“我看了那个视频,就是你鞠躬的那个。还有那个张明的视频,我也看了。我……我想见你一面,就在安宁,不会耽误你太久。”
陈敬东沉默了几秒,问:“您是想谈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年轻时也打球。”
就是这句话,让陈敬东点了头。
见面约在第二天下午,李建国的家具厂。
厂子在安宁县城边上,挺大一片,厂房里机器轰鸣,工人们进进出出。李建国亲自在门口等,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攥着两条好烟。
“陈总!”他老远就迎上来,把烟往陈敬东手里塞,“抽烟抽烟。”
陈敬东推辞了,跟着他走进厂区。穿过几排堆满板材的仓库,最后到了一间简陋的办公室。办公桌上堆满了账本和样品册,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奖状——“安宁县职工篮球赛冠军,1998年”。
李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那是我最后一次拿冠军。第二年厂里改制,球队就散了。”
陈敬东在椅子上坐下,等着他开口。
李建国泡了茶,端过来,坐在他对面,搓着手,像是不知道从哪说起。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陈总,我实话跟你说吧。我打电话给你,不是想赞助什么,也不是想打广告。我就是……就是想当面谢谢你。”
陈敬东愣住了。
李建国继续说,声音有些慢,像是在回忆很远的事情:
“我年轻时打球的。不是多厉害,就是厂队,业余的。但我们那会儿真拼,下了班就去练,周末打比赛,全县的人都来看。那种感觉……你不知道,就是觉得活着有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墙上那张褪色的奖状上。
“后来厂子没了,球队散了。我出来自己干,起早贪黑,累死累活,慢慢有了这个厂。日子过得比以前好,钱也挣了些。但就是……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收回目光,看向陈敬东。
“直到前几天,我在手机上刷到那个视频。就是你鞠躬的那个。”
陈敬东没说话。
李建国的眼眶有点红,但他没在意,继续说:
“我看了好几遍。看着你对着镜头鞠躬,说‘给他们一个机会’,我忽然就哭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就是觉得,多少年了,终于有人替我们这些人,说了一句话。”
他低下头,用手揉了揉眼睛,然后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年纪大了,话多。”
陈敬东喉咙有点发紧。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李建国站起来,走到墙边,从那张褪色奖状旁边,取下另一张照片。他走回来,把照片递给陈敬东。
照片上是年轻的李建国,穿着运动背心,满头大汗,抱着一个篮球,咧嘴笑得特别开心。旁边还有几个人,也都是一副刚打完球的样子。
“这是我,”李建国指着照片上的自己,“那会儿二十五,刚拿了冠军,觉得天底下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了。”
他又指了指旁边一个人:“这个是小王,后来去广东打工,再也没联系过。这个是老刘,前几年得病走了。这个……”
他一一点过去,名字,故事,结局。有的是打工去了,有的是回家种地了,有的已经不在了。
讲完最后一个,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球队散了以后,我们这些人,就再也没一起打过球。”
陈敬东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些年轻的、满是汗水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李建国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墙上,坐回他对面。
“陈总,”他说,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我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陈敬东看着他。
“我当年看你打过球。”
陈敬东愣住了。
李建国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少年般的光彩:“你不记得我,但我记得你。那年在南京,大学联赛华东区决赛,你打的。”
陈敬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出差去南京,正好赶上那场比赛。我坐看台上,看着你最后那一投。球砸筐出来的时候,全场都叹气了。我也叹气。”
李建国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遗憾,而是一种更深的理解。
“后来我回安宁,跟厂里的人说,我今天看了一场好球。他们问谁赢了?我说输了。他们问输了还好球?我说你们不懂。”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我懂那种感觉。拼到最后,输了。但那不是白拼。那一下,值。”
陈敬东坐在那里,很久没说话。
窗外传来机器的轰鸣,工人们在喊话,卡车进进出出。这间简陋的办公室里,时间仿佛凝固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二十年了,他很少想起那场比赛。那个砸筐而出的球,那个失手后的夜晚,那条被汗水浸透的旧护腕——他把它们压在心底,压在箱底,压在每一个失眠的深夜之后重新挺直的脊梁里。
他从没想过,会有一个陌生人,在那场比赛的看台上,见证了他的失败,却记住了他的拼命。
李建国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他走回来,把文件放在陈敬东面前。
“陈总,这是我让会计拟的。不多,一年三十万,赞助你们那个联赛。不是赞助张明,也不是赞助安宁队,是赞助那个‘让普通人也能打球’的地方。”
陈敬东看着那份文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建国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没别的本事,就会做点家具。挣的钱够花,剩下的也不知道干嘛。给儿女?他们自己有手有脚。给自己?我这把年纪,还能花多少。”
他顿了顿,看着陈敬东,眼神认真:
“但我想,如果能让那些年轻人,多打几年球,多被人看见几年,也许他们就不用像我一样,二十年后,只能对着墙上的一张照片发呆。”
他伸出手,把文件往陈敬东面前又推了一点:
“陈总,我信你。不是信你能把联赛做大,也不是信你能赚钱。我信的是——你能把篮球还给普通人。”
陈敬东看着那份文件,看着李建国那张布满皱纹却异常认真的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点什么。说谢谢,说不用,说这钱我们不能白拿。但所有的话到嘴边,都变得苍白无力。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那份文件。
“李总,”他的声音有些哑,“这钱,每一分都会花在球员身上。”
李建国笑了,拍了拍他的手:“我知道。不然我也不会找你。”
走出家具厂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把整个厂区染成金红色,工人们正在下班,骑着电动车从陈敬东身边经过,留下一串串笑声和铃声。
陈敬东站在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李建国还站在办公室门口,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
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路,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给周明理发了一条消息:
“周总,安宁本地有个企业家,愿意赞助三十万。不是冠名,不是广告,就是赞助。”
周明礼很快回了一个问号。
陈敬东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
“他当年看我打过球。”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摸了摸左手腕上的旧护腕,粗糙的布料贴着皮肤,带来一点熟悉的、踏实的感觉。
二十年了。
那个砸筐而出的球,那个失手后的夜晚,那些压在心底的遗憾和恐惧——它们还在,但似乎不那么重了。
因为有人记得。
不是记得他输了,是记得他拼过。
因为有人相信。
不是相信他能赢,是相信他能把篮球还给普通人。
还给李建国们,还给张明们,还给那些在野球场上孤独投篮的人。
还给——他自己。
他加快脚步,向着那个简陋的训练馆走去。
那里,张明应该还在加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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