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贴暂停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NBL内部炸开了锅。
最先炸的是西宁。
那天陈敬东正在昆明,和一家本地企业谈赞助。对方老板很年轻,三十出头,做电商起家的,对篮球一窍不通,但看了张明的视频之后,主动打电话来约见面。陈敬东觉得有戏,准备了一整夜的材料。
电话响了。
是西宁队的经理老韩。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体育人,话少,脾气倔,陈敬东和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是个能扛事的人。
但这次,他的声音不一样了。
“陈总,”老韩说,声音闷得像堵了块石头,“我们扛不住了。”
陈敬东握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
“什么意思?”
“补贴停了,赞助跑了,球员两个月没发工资。”老韩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今天上午,有三个主力找我,说要走。有CBA的,有NBL其他队的,还有去打工的。”
陈敬东没说话。
老韩继续说:“我跟他们说,再等等,会有转机。他们说,等什么?等到饿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韩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陈总,我不是怪你。我知道你也不容易。但我们是小地方,底子薄,扛不住这种折腾。如果再没有钱进来,下个月,我们就解散。”
解散。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陈敬东心上。
他想起第一次去西宁的情景。那天下着雨,老韩在火车站接他,两人撑着伞走了一路,老韩的鞋湿透了,但一句抱怨都没有。他带陈敬东去看训练馆,看那些在水泥地上练球的年轻人。有一个孩子,才十六岁,从牧区来的,不会说汉语,但投篮特别准。老韩说,这孩子是捡来的,家里没人管,球队就是他的家。
那个家,现在要散了。
“老韩,”陈敬东开口,声音有些哑,“再给我一个月。一个月之内,我想办法。”
老韩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陈总,不是我不信你。但我得对那些人负责。他们跟着我三年了,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等。”
挂了电话,陈敬东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那家电商企业的赞助,他后来没谈成。不是对方不愿意,是他自己的心乱了。对方老板看出他心不在焉,礼貌地结束了谈话,说“下次再聊”。
陈敬东知道,没有下次了。
接下来一周,坏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
呼和浩特队的经理打来电话,说有三家本地企业原本口头答应的赞助,全黄了。不是CBA施压,是他们自己不敢投了——“听说你们那个联赛快不行了,怕钱打水漂”。
银川队的队长发来飞信,说队里两个主力被CBA挖走了,对方开出的条件,是他们在NBL的三倍。队长说,陈哥,我不怪他们,换我也走。
还有更直接的。
一封联名信,摆在了周明礼的办公桌上。
信是两支球队联名写的——西宁队和呼和浩特队。内容很简单,只有三条:
第一,联赛分红太低,无法覆盖基本运营成本。
第二,要求将转播收入的分成比例从目前的六四调整为七三,球队拿七。
第三,如果不同意,他们将在本赛季结束后退出NBL。
陈敬东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在周明礼的办公室里。周明礼把信递给他,一句话没说,只是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陈敬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那些字很工整,是用打印的,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眼睛里。
退出。
这是陈敬东最怕的两个字。
一个联赛,可以没钱,可以没人看,可以被人截胡、被人施压、被人挖角。但只要球队还在,就还有一口气。
但如果球队开始退出,那就不是挨打的问题了——那是流血。血流干了,人就没了。
他想起周明礼说过的那句话:“我当年扩军失败,不是没人愿意投钱,是有人不想让你拿到钱。”
现在,那些人不仅不想让他拿到钱,还想让他手里的人,一个一个,自己走掉。
“周总,”陈敬东放下信,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想?”
周明礼没动,还是盯着天花板。
“我想什么?”他说,声音很平,“我想的是,当年那十五支球队,是怎么散的。”
陈敬东等着他说下去。
周明礼慢慢坐直身体,点燃一支烟。
“也是联名信。也是要求涨分红。我没答应,他们就走。走了一支,剩下的就觉得更没希望,接着走。最后,十五支,剩下七支。”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你知道那七支是怎么剩下的吗?不是因为他们有钱,是因为他们走不了。没地方去,没人要,只能留下来等死。”
陈敬东听着,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周明礼看着他,忽然问:“你觉得该不该答应?”
陈敬东沉默了很久。
从数字上看,不能答应。转播收入是联赛目前最大的现金来源,六四已经是咪咕那边压到最低的结果,再降,联赛总部连基本运营都维持不下去。
但从人情上看,不答应,西宁和呼和浩特可能真的会走。他们不是威胁,是真的扛不住了。两个月的工资发不出,主力被挖,赞助跑光——换谁,都会想走。
这不是选择题,是死局。
“我不知道。”陈敬东说,声音很诚实。
周明礼弹了弹烟灰,没说话。
三天后,会议在昆明召开。
十六支球队的代表坐满了那间不大的会议室。陈敬东扫了一眼,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艾尔肯、张明、老韩、呼和浩特的经理、银川的队长、还有其他叫不上名字但见过的。
但这次,没有人打招呼,没有人寒暄。气氛不对,所有人都绷着脸,像一根根拉满的弓弦。
老韩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他旁边是呼和浩特的经理,一个四十多岁、满脸胡茬的汉子,正盯着桌上的烟灰缸发呆。
周明礼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那封联名信。他没有说话,只是等着所有人到齐。
最后一个人落座,门被关上。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还有某些人粗重的呼吸。
周明礼开口了,声音很平:
“信我收到了。今天大家坐在一起,有什么话,当面说。”
沉默。
没有人先开口。
陈敬东看着那些低着头的脸,看着那些紧抿的嘴唇,看着那些在桌下攥紧又松开的手。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说了,就是撕破脸。撕破脸,就没有回头路了。
终于,老韩抬起头。
他看向周明礼,目光很直,没有躲闪:
“周总,我不是来闹的。我是来求活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
老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西宁队,三年了。三年,我们没拿过一分钱分红。去年说今年会有转播费,我们等。今年转播费来了,六四分,我们拿四。四也认了,但钱呢?到现在,一分没到账。”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我手下有二十三个球员。最小的十八岁,最大的三十二。他们跟着我,吃的是盒饭,住的是八人间,训练完了还要去工地搬砖挣钱。凭什么?就凭他们喜欢打球。”
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会议桌上。
那是一张工资表。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被红笔圈起来的,全是负数。
“这是上个月的账。入不敷出,亏了两万三。我自己垫的。”
他抬起头,看着周明礼,眼眶有些红:
“周总,我不是逼你。我就是想问你一句——我们这些老球队,是不是真的被忘了?”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呼和浩特的经理也站了起来。他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声音沙哑:
“老韩说的,也是我想说的。呼和浩特,比西宁好不到哪去。上个月,我们队里有两个小孩,打完比赛连夜去工地上夜班,第二天早上回来接着训练。我问他们为什么,他们说,不加班,下个月房租交不起。”
他看着周明礼,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周总,我们不是贪。我们就是想活。活不下去的时候,总要找个出路。如果联赛不管我们,我们就只能自己找。”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退路了。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附和。有人站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喊着“七三”“必须涨分红”“不然就散”。
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那些压抑了很久的不满、委屈、愤怒,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淹没了整个会议室。
陈敬东坐在那里,看着那些激动的脸,听着那些尖锐的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那些人说的,都是真的。
老韩没有撒谎,呼和浩特的经理没有夸大,那些喊着“七三”的人,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联赛总部,也快活不下去了。
转播费还没到账,赞助被截胡,补贴被暂停,账上的钱只够发两个月的工资。如果再给球队涨分红,总部自己就得散。
这话,陈敬东说不出口。
因为说出来,像是在推卸责任。
也像是在承认:你们活不下去,我也没办法。
会议室的空气,像凝固的水泥一样,越来越重,越来越闷。那些声音像锤子一样砸在陈敬东心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周明礼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终于,有一个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
是艾尔肯。
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大家先别吵。”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维吾尔族年轻人身上。
艾尔肯看着那些激动的脸,慢慢说:
“我知道你们不容易。西宁,呼和浩特,银川,我都去过。我知道你们是什么情况。”
他顿了顿,看向老韩:
“韩哥,你说的那些,我都信。换我在你那个位置,我也急。”
老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艾尔肯继续说:
“但陈哥和周总,也不容易。”
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工资条。
四千五。
“这是陈哥的工资。他拿的比我还少。”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凑过去看那张工资条,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愣住了。
艾尔肯的声音继续:
“他不是打球的人,但他比我们很多人都拼。为了联赛,他跑了多少地方,熬了多少夜,你们不知道,我知道。我妈做手术的钱,是他帮我凑的。他没让我走,他说,你留下来,我帮你。”
他看着老韩,眼眶有些红:
“韩哥,我不是说你不该要分红。我只是想说,这件事,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我们都在难处,得一起扛。”
老韩愣住了。
他看了看那张工资条,又看了看陈敬东,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敬东坐在那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没有想到,艾尔肯会站出来。
更没有想到,他会拿出那张工资条。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那些激动的脸,慢慢平复了一些。有人重新坐下,有人低下头,有人看着陈敬东,眼神复杂。
周明礼终于开口了。
他站起来,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所有人:
“分红的事,今天不谈。”
有人想说话,被他抬手止住。
“不是不谈,是现在谈不了。账上就那么多钱,分给你们,总部就散。总部散了,联赛就没了。联赛没了,你们找谁要分红?”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
“我知道你们难。我也难。但难的时候,不是比谁更难,是想办法一起走出去。”
他看着老韩,看着呼和浩特的经理,看着那些刚才还激动的人,一字一句地说:
“给我三个月。三个月之内,如果还看不到转机,你们要走,我不拦。但在这三个月里,谁再说退出,谁就是自己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像监狱的铁栅栏。
老韩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他慢慢坐下了。
呼和浩特的经理也坐下了。
其他人,一个接一个,都坐下了。
没有人再说分红,没有人再提退出。
但陈敬东知道,问题没有解决。这只是一个暂时的停战,一个以三个月为期限的缓刑。
三个月后,如果还是这样,一切都会重演。
而且,可能会更糟。
散会后,人们陆续离开。老韩经过陈敬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陈总,”他说,声音很轻,“我不是针对你。”
陈敬东点头:“我知道。”
老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陈敬东和周明礼。
周明礼点燃一支烟,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三个月。”他说,声音有些疲惫,“够吗?”
陈敬东想了想,说:“不够也得够。”
周明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升起,飘向那个看不见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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