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勇投进三分球的视频，是菜市场卖肉的张屠户拍的。
他当时正站在自己的肉摊后面，刀插在案板上，围裙上全是血渍。他举着手机，手也没擦，就那么拍了一段。画面晃得厉害，角度也歪，阿勇坐在轮椅上，只拍到了半个身子。球进的那一刻，张屠户自己先喊了一声“好球”，然后才想起来还在拍。
晚上收摊回家，他把视频发到了抖音上。配文就一句话：“今天在广场上，一个坐轮椅的小伙子投进了一个三分。”
他没当回事。发完就洗澡睡觉了。
第二天醒来，手机炸了。
三百多万播放，八万点赞，一万多条评论。张屠户捧着手机，手都在抖。他这辈子发过的最火的视频，是去年拍的一条猪肉特价广告，播放量一千二。这条，三百多万。
评论一条一条地涌出来：“看哭了。”“这才是篮球的意义。”“轮椅上的三分，比NBA的扣篮都好看。”“转发，让更多人看见。”有人认出了那个场地：“这是安宁城东的广场吧？我小时候也在那儿打过球。”有人认出了老刘：“那是刘哥！以前省队的！我爹年轻时候跟他打过！”有人认出了阿勇，是邻居，是同学，是菜市场常来买菜的大姐。更多的评论，是在说自己的故事：“我爸以前也打球，后来腿坏了，再也打不了了。”“我小时候在村里，篮架是木头钉的，篮圈是铁环，投进了能高兴一整天。”“篮球不就是这样吗？谁都能打，谁都能乐。”
张屠户一条一条地看，看了一上午，肉都没怎么卖。有顾客来买排骨，喊了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他一边剁骨头一边想，这事，好像闹大了。
闹得比他想的还大。
当天下午，安宁本地的自媒体转发了这条视频。晚上，省城的几个大号也转了。第二天早上，陈敬东被周明礼的电话吵醒的时候，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两千万。
“你看到了吗？”周明礼的声音有些不对劲，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看到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敬东握着手机，没说话。
周明礼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抖：“意味着，我们不用再挨打了。”
陈敬东愣住了。他打开抖音，搜索“轮椅三分”。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视频，除了张屠户拍的那条原始版本，还有各种剪辑版、慢放版、配上音乐的版本、配上旁白的版本。最高的一条，播放量已经过了五千万。
他往下刷，刷到一条不一样的。不是阿勇的视频，是菜市场那场的混剪——老刘蹲下来教小孩运球，卖菜大姐单手投篮，外卖小哥穿着工作服突破上篮，豆豆坐在老刘肩膀上把球塞进篮筐。配乐是朴树的《平凡之路》，画面晃得厉害，但每一帧都扎在人心上。
标题写着：“DBL不是职业联赛，是普通人的篮球梦。”
陈敬东盯着那行字，手指僵在屏幕上。这不是他写的，不是周明礼写的，不是任何官方账号写的。是一个普通的网友，看完视频之后，自己写的。他把这条视频看了三遍。每一遍，眼眶都热一次。
评论区里，最高赞的一条是：“我从来没听说过DBL，但今天我记住了。记住的不是什么球星，是一个坐轮椅的小伙子投进三分，是一个卖菜的大姐投篮，是一个老将把小孩扛在肩上。这才是篮球本来的样子。”
第二条：“CBA离我太远了。但DBL，就在我身边。”
第三条：“那个轮椅上的三分，我看了二十遍。每看一遍哭一遍。”
第四条：“DBL不是职业联赛，是普通人的篮球梦。这句话我抄下来了。”
热搜在当天晚上冲了上来。不是花钱买的，是实实在在的搜索量堆上去的。话题词就是那句话：#DBL不是职业联赛是普通人的篮球梦#。后面跟着一个“沸”字，紫色的，刺眼得很。
陈敬东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个“沸”字，很久没动。手机一直在震，飞信、电话、短信，轮番轰炸。周明礼打了三个电话，杨老板打了两个，马老板打了一个，连老韩都发了一条消息，说“陈总，我看到了”。还有那些他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在说同一件事：你看到了吗？DBL上热搜了。
他看到了。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这不是我做的，是张屠户拍的，是一个不知名的网友写的标题，是那些在菜市场、在广场上、在轮椅上的普通人，是他们自己把自己送上热搜的。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沸”字，看着它越来越紫，越来越深，像一团烧得太旺的火。
深夜，周明礼又打来一个电话。这次他的声音平静多了，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他问。
陈敬东没说话。
“这叫舆论反击。”周明礼说，声音里有一种很沉的、压了很久的东西，“他们打电话截胡赞助，我们没办法。他们施压停补贴，我们没办法。他们挖球员，我们还是没办法。但这个东西——”他顿了顿，“他们挡不住。”
陈敬东握着手机，听到电话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的声响。
“你知道为什么挡不住吗？”周明礼继续说，声音有些沙哑，“因为这是真的。那些菜市场，那些广场，那个坐轮椅的孩子，都是真的。他们可以截胡赞助，可以停补贴，可以挖球员，但他们不能不让一个卖肉的拍视频，不能不让一个坐轮椅的人投篮，不能不让那些普通人感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陈敬东，你做到了。你把篮球还给了普通人。”
挂了电话，陈敬东坐在黑暗里。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一道。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敲过无数代码，写过无数方案，签过无数合同。现在，它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这个逼仄的办公室里，看着一个卖肉的拍出来的视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烧红了半边天。
手机又亮了。林静的飞信：“儿子说，爸爸上热搜了。”
他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打字：“不是爸爸上热搜，是篮球上热搜。”
林静回：“儿子说，那也一样。”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是啊，那也一样。篮球上热搜，就是爸爸上热搜。就是那个在菜市场里教小孩运球的老刘上热搜，就是那个坐着轮椅投进三分的阿勇上热搜，就是那个在雪地里扫场地的艾尔肯上热搜。就是所有那些，在水泥地上、在泥地里、在雪地里，打着属于自己的篮球的人，一起上热搜。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早春的寒意，也带着一点泥土的气息。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无数颗散落的心跳。他站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热搜挂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还在。第三天，还在。第四天，慢慢降下来了，但话题还在，那些视频还在，那些评论还在。阿勇投进三分的那个画面，被截图、被做成表情包、被印在T恤上。有人在网上发起了一个活动：拍下你身边的篮球场，无论多破，无论多小，只要是能打球的地方。成千上万张照片涌进来——村里的泥地，工厂的水泥地，学校操场上的裂缝，公园角落里歪歪斜斜的篮架。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人在评论：“我小时候也在这种地方打球。”“现在还在打。”“篮球不挑地方。”
陈敬东一张一张地看，看到深夜，看到眼睛酸涩。他看到一张照片，是一个牧区的空地，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篮架是木头钉的，篮圈是铁环，锈得发红。下面写着：“新疆，某牧区。艾尔肯小时候打球的地方。”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艾尔肯发了一条消息：“看到了。”
艾尔肯秒回：“陈哥，那是我家。那个篮架是我爸钉的。二十多年了，还在。”
陈敬东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喉咙很紧。二十多年了，还在。那个木头钉的篮架，那个锈得发红的铁环，那片被风吹过的空地，还在。艾尔肯从那里走出去，走到乌鲁木齐，走到DBL，走到那个绝杀之后对着镜头大喊“妈，你看见了吗”的夜晚。然后，他又回到了那里。带着一只篮球，带着一个联赛，带着一个普通人的篮球梦。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但他知道，太阳会出来的。热搜会降，话题会冷，那些视频会被新的视频淹没。但那又怎样？那个轮椅上的三分，已经投出去了。那个坐在老刘肩膀上的小孩，已经笑了。那个在菜市场里拍视频的卖肉大叔，已经让几百万人看见了。
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拿起那本战术手册，走出办公室。训练馆里，林静正在带小军他们练球。小军的运球越来越稳了，虽然还是不太利索，但至少不会追着球跑了。林静蹲在场边，眼睛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念什么。
陈敬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球场上，落在那些孩子的汗水上，落在林静专注的侧脸上。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野球场上，自己一个人对着夜色投篮。那时候他以为，篮球是一个人的事。现在他才知道，篮球是所有人的事。是阿勇的，是豆豆的，是张屠户的，是那个在牧区空地上钉篮架的父亲，是所有那些在水泥地上、在泥地里、在雪地里，打着属于自己的篮球的人。
他走进训练馆，在场边坐下，翻开那本手册，继续写。窗外，太阳终于出来了。金色的光穿过玻璃，落在他写下的每一个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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